看她被妈妈打，被邻居们可怜，一个小小的人抱着破袋子走在街上。

看她有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他。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从来没有谁这样看过他。

不是求他，不是怨他，不是嫌他太热也不是嫌他太冷。只是看，只是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洒下的光里。

扶光想，这孩子真奇怪。

今天云层越来越厚了，厚得他的光都快穿不过去了。他看见那个女孩又站在巷子口，伸出手，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等到。

她低下头，走了。

扶光忽然想拨开那些云，给她一点光。可是他不能。云会打他的，凶得很，他也干涉不得。

他只能看着她走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巷子里。

然后下面地震了。

扶光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

地面像一块被人抖动的布，起起伏伏，裂开一道道口子。房子塌了，墙倒了，烟尘腾起来，遮天蔽日。人在跑，在喊，在哭。

他的目光穿过烟尘，去找那个孩子。

她站在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呆呆的，看着前面。前面有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在跑，头也不回，越跑越远。

扶光看见那个女人的背影。看见她跑出巷口，跑向安全的地方。

那个女人甚至没有一丝回头的念想。

然后墙塌了。

砖头，瓦片，木头，一股脑砸下来，把那小小的身影埋进地里。

扶光定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云层在翻涌，地面还在抖，人间的哭喊声此起彼伏。他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那片废墟，和废墟下面那个看不见的孩子。

她还活着吗？

他凝着目光，穿过云层，穿过灰尘，穿过砖石的缝隙，往下，再往下。

看见了。

小小的身体蜷在底下，压着腿，闭着眼，脸上一片灰。还在呼吸，很轻，很浅。

她心里好像在说什么。

他凑近去听。

“……想变成一朵云……太阳旁边……一直暖着……”

扶光怔住。

这孩子。快死了。想的是变成一朵云，待在他旁边。

活了这么久，见过地上人类的无数生死。人在死前求什么的都有。求活，求见最后一面，求下辈子投个好胎。

从来没谁求过这个。

从来没谁想在死之后，离他近一点。

扶光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灰扑扑的，眼睛闭着，眉头轻轻皱着。她大概是疼的，大概是冷的，大概是害怕的。可她嘴里念的，是太阳。

渐渐的她的呼吸淡了。

他忽然想做一件很久很久没做过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他喜欢往人间扔一些小东西。一朵小花，一颗露珠，一道虹。后来不扔了。后来觉得没必要。现在人间不需要，不爱护，不在意。

现在他想扔了。

他扔出一道小小的光。很小，很淡，是他身体里能分出最细的一一部分。

让它穿过云层，穿过灰尘，穿过砖石的缝隙，往下，再往下。

落在那孩子心口。

他看见她的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看见她整个人，在那道小小的光里，身体不再冰冷。

扶光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她站在巷子口接光的样子。仰着头，伸着手，等。

他给了。

她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