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心是被疼醒的。
麻药劲退下去的时候,腿上的疼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钝钝的,沉沉的,从膝盖一直蔓延到整条腿。她没有喊,只是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睁开眼,看见的还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一样的是,身体一直在发烫。
不是被子捂出来的那种,是从里面往外的。就在心口那个位置,一小团,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安了家。
从废墟底下开始就在,手术的时候也在,现在还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暖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慢慢转过头。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的男人,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眉毛很淡,睫毛很长,下巴清晰圆润。衣服是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就感觉暖和。
不是那种让人出汗的热,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暖。像冬天里唯一一扇透光的窗,像冷风里被人拢住了手。傅心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暖跳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心跳。
她觉得这个人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可是她想了又想,想不起来。
明明从来没见过。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大概感觉到了,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的光,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看久了也不会疼的光。傅心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又快了一点。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好看。
好看得让人想多看几眼。
“醒了?”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有点低,像太阳晒过的石头,温温的。傅心想起来,昨天就是这个声音说了一句“不会让你疼了”。她当时虽然没看清脸,但记住了这个声音。
她点点头。声音哑哑的:“嗯。”
“腿疼?”
她又点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悬在她心口上方,没有碰。傅心感觉胸口那团暖忽然亮了一点,像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暖意从心口蔓延开,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膝盖,走到小腿,走到那些缝过针、接过骨的地方。
好像还是很疼,但是又没那么疼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停在那里,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托着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她问。
“没干什么。”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傅心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但是他坐在旁边,傅心很安心。
她把眼睛闭上,又睡着了。
这次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傅心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一个傅心不认识的护士姐姐走进来,看见椅子上那个人,压低声音说:“你一晚上没走?”
她听见那个人“嗯”了一声。
护士姐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她,没再说什么。走过来给她量体温、换药,动作很轻。
傅心假装没醒,眯着眼睛看那个人。
他还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片光里,整个人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好好看的人。
她在心里悄悄说。
换完药,护士姐姐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碗,递给那个人。
“粥,温的。”她说。
那个人接过来,点了点头。
护士姐姐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不是讨厌的那种奇怪,是——说不出来的那种。
傅心没看懂。
门关上之后,那个人端着碗走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