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扶光每天都在。
早上傅心醒来的时候,扶光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有时候在看她,有时候在看窗外。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晚上走没走。只知道每次睁眼,他都在。
第一天,她问:“你不用上班吗?”
扶光说:“不用。”
第二天,她又问:“你不回家吗?”
扶光说:“有。很远。”
“为什么不回去?”
“这里也有事。”
傅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而且扶光在的时候,她感觉身上不那么疼了。
她没再问了。
康复比手术更疼。
每天早上,康复科的医生会来,把她的腿弯起来,再伸直,再弯起来。每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刮。傅心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第一次做康复的时候,她疼得差点晕过去。医生走后,她躺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扶光坐在旁边,看着她。
“疼就哭。”他说。
傅心摇摇头。
“怎么?”
“妈妈说,我的眼泪流出来不会有人在意。”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扶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手是温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把那一小片世界遮住了。傅心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那团暖从心口蔓延上来,和掌心的暖汇在一起,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我会。”他说。
傅心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出来,淌过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身体在抖,一下一下的,像风里的叶子。
扶光没有把手拿开。
他就那么捂着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傅心不抖了。
她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攥着,没有松开。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很长,掌心很光滑。她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像攥着什么东西,怕一松手就不见了。
扶光没抽手。
“还疼吗?”他问。
“疼。”
“那怎么办?”
傅心想了想:“你说说话可以吗?”
“说什么?”
“什么都行。”
扶光想了一会儿,开始说。
他说天上的云。说有一种云叫积雨云,又高又大,像一座山。说太阳照在上面的时候,云的顶上是金色的,底下是灰色的,中间藏着雨和雷。
他说风。说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说风吹过沙漠的时候,会把沙子吹成一座一座的沙丘,像海浪一样。
他说了很多很多。
傅心攥着他的手指,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康复做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傅心从躺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扶着东西站。每次进步都很小,但扶光每次都看得见。
她能坐起来的那天,扶光说:“不错。”
她能扶着床栏站三秒的那天,扶光说:“很好。”
她能站十秒的那天,扶光说:“非常好。”
傅心觉得他夸人的词很贫乏,但每次他说的时候,她都觉得很开心。那种开心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心口来的——那团暖会亮一下,跳一下,像在替她高兴。
有一天,小陈姐姐来查房,看见傅心正扶着床栏站着。她“哎呀”了一声,转头看扶光:“她能站了?”
扶光点点头。
小陈姐姐看看傅心,又看看扶光,忽然笑了:“你比我们康复师还上心。天天陪她练,练完还得讲故事,又当护士又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