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下了车，走到门前，抬起手，很用力地敲了三下。

“望舒！”

声音很大，傅心在车里都听见了。她从来不知道扶光还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平时在家里，他说话的音量很温柔，低低的，慢慢的。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整个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傅妄从车里爬出来，站在车门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她看着那个女人，嘴巴微微张开了，忘了合上。

那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颜色很正，像傍晚天边那种红，不是刺眼的亮，是沉沉的、温温的，像陈年的酒。裙子很长，盖住了脚面，风一吹，裙摆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傅妄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好看？太普通了。漂亮？不够。美？美是对的，但美这个词太短了，装不下她给人的那种感觉。

傅妄以前觉得妈妈好看。但妈妈的好看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看得见光，摸上去是凉的。面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扶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场就像春天的风，软软的，柔柔的，让人想靠近。

“扶光？”那女人看了扶光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惊讶，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这就是你养的孩子？”

她的声音不高，不急，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荡开。

“嗯。傅心。”扶光从车里把箱子提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怎么样，养得不错吧？”

那女人没理他，低头看着傅心。

傅妄从车门后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仰起头。她发现自己得把脖子抬得很高才能看见那女人的脸。那女人太高了，比扶光矮不了多少。

“小宝贝，你叫什么名字？”那女人问。

“傅心。”她说。

女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进来的手势。“进来吧。”

傅妄跟着扶光走进去。

院子比门看起来还要大。青砖铺的地面，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正对面是一排木结构的房子，门窗都是木头的，雕着简单素雅的花纹。左边有一个小池塘，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几尾红色的鱼。池塘边种着几棵她没见过的树，叶子长长的，窄窄的，垂在水面上，像一把把绿色的剑。

到处是花。不是那种种在花盆里的，是种在地上的，沿着墙根，沿着小路，一丛一丛，一簇一簇。有红色的，有紫色的，有白色的，有黄色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那种浓烈，是花自己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甜。

傅妄看呆了。她的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眼睛不够用，鼻子也不够用。她住在巷子里的小院，扶桑树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树，青砖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地。但这里——这里像一个她只在图画书上见过的地方。

“瑶芳，望舒呢？”扶光出声了。

傅妄顺着扶光抬头。

“在里面玩手机呢。”这名叫瑶芳的女人很是无奈的摇头。

傅妄被扶光一路牵着走进院子。院内温度刚好，不像扶光的手那样常年带着一种来自别处的温。

“我叫沈赎，心心可以叫我奶奶。”沈赎蹲下来，和傅心平视。

傅心眨了眨眼。奶奶？这个词跟她面前这张脸完全对不上。她看起来比妈妈还年轻。

“姐姐你不是叫瑶芳吗？”傅妄指了指扶光。

沈赎笑了一下，看了扶光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无奈。“那是扶光改不了口。我本名沈赎，他叫我瑶芳叫了太多年了，改不过来了。”

“那为什么叫你奶奶呀？”

“因为我年纪很大了呀。”沈赎指了指扶光，“扶光没告诉你吗？”

扶光咳嗽了两声。

傅心觉得这个解释比医生的那个表情还难懂。周小瑶的奶奶也不长这样啊，脑子要爆炸了，她放弃了，“姐姐看起来不像可以当奶奶的年纪呀。”

沈赎笑了一下，没再纠正。她牵着傅心在院子里逛。

傅妄被眼前的色彩迷了眼，一时之间忘了拉着扶光了。池塘里的鱼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红色的鳞片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看那些长长的叶子的树。叶子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叶脉很清晰，像一条条细细的小河。

“沈赎姐姐，你家好好看。”满院子的花、树、鱼、水。

沈赎温柔的摸着傅心的头。

“阿赎。”

很低，很轻，像冰面下流动的水。傅心转过头，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身后。但她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沈赎回头，看见那女人的表情手一抖赶紧把放在傅心脑袋上的手拿开了，“阿执，你和扶光聊好了？”

那女人没回答，目光落在傅心身上。

傅妄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的。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那女人的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她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审视”，像一把刀在你身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望舒，你干嘛？”扶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吓着我家心心了。”

望舒翻了个白眼。

傅心看得清清楚楚。那张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忽然动了一下，眼皮往上翻了翻，露出一点眼白，然后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傅妄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人从仙女变成普通人的全部过程。

然后望舒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抬手，一拳砸在扶光肩膀上。

声音很闷，但傅妄听见了。她看见扶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又咧开了。

“望舒你——”

望舒第二拳已经举起来了。

傅妄身体比脑子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她只记得自己跑的飞快的从池塘边冲过去，一头扎进扶光怀里，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她的腿在抖。她的手臂也在抖。望舒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好几倍，脸冷的可以把她冻死，但她没有让开。

“姐姐，”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稳一些，“可以不要打太阳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傅心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