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烁还要争辩,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国公爷,诸位将军,可否听晚辈一言?”
众人回首看去,是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帐边的年轻人。将领们面露疑惑,不知此人是谁,何以出现在这等军议场合。
江擎看了陈景宇一眼,又瞥向儿子,见江烁目光坚定,便颔首:“陈公子但讲无妨。”
陈景宇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那些代表山川隘口、排兵布阵的标识上:“方才小将军与秦将军所言,各有道理。然则,北戎人用的,并非简单的骚扰。观其近日数次行动,东边放火,西边放箭,北边劫掠……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颇有章法。”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几处被标注过遭遇袭击的地点一一指过:“他们利用了边军防线漫长、各营寨之间呼应不及时的弱点。每次出动不过数十上百骑,多点同时发动,或真或假,令我军难以判断他们的主攻方向,只能处处设防,分兵把守。待我军疲于奔命,他们便寻一处防备稍疏之处,快进快出,掠了即走。”
“此非疥癣之疾,而是钝刀子割肉。一次割不深,十次百次,则会血流不止,力气耗光。待我军真成了疲敝之师,他们集结主力,雷霆一击,则大烨危矣。”
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的将领若有所思,也有的将领面露不屑,觉得这不知哪里来的后辈小子在纸上谈兵,危言耸听。
一位副将哼道:“说得轻巧!北戎马快,草原又是他们的地盘,难道我们能撒出同样多的骑兵,跟他们满草原追击?粮草补给如何跟上?孤军深入,被围了谁去救?”
陈景宇点点头:“自然不能全线对攻。但我们或许可以,练就一支‘尖刀’。人数不必太多,但足够精悍、精通骑射、反应极快的轻骑。以此为核心,配以熟悉关外地形、善于追踪的向导与老兵。不用于全线防守,而是作为一支‘毒刺’。”
“平日隐蔽于关内休整,蓄养马力。一旦各处烽燧示警,此部可凭借快马,迅速判明敌情,直扑真正受袭的紧要之处。不求全歼来犯之敌,但求以最快速度打疼他们,咬下他们一块肉。让他们每次来犯,都须权衡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部行动,需有临机专断之权,不必层层上报,以免贻误战机。更要配以最好的马匹、弓矢、甲胄。简言之,我们要的,是一支比北戎人更快、更毒的‘尖刀’。”
帐内哗然之声更大——
“荒唐!年轻人异想天开!”
“专断之权?岂非成了私兵?”
“最好的装备?让营中普通将士如何心服?”
“马匹、粮草从何而来?说得容易!”
质疑之声四起,多是觉得此法太过冒险,不合常规,甚至动摇现有军制根本。
江烁却听得眼睛发亮,他觉得陈景宇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自己心坎里!边关缺的,不就是这么一支能主动出击、以攻代守的尖刀吗?
他忍不住看向父亲。
江擎自始至终未曾打断陈景宇的话,沉默地看着沙盘,目光深沉。秦啸山眉头紧锁,抚须不语。
江烁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支持,却听父亲沉声道:“今日军议,暂且到此。陈公子所言……不无新意。然兹事体大,牵扯众多,非一时可决。各部先按原有部署加强巡防,不可懈怠。秦将军,派人清点近日箭矢甲胄损耗,尽快报上来!都散了吧。”
众将闻言,虽还有议论,也只得抱拳称是,陆续退出帅帐。
江烁有些急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擎一个眼神制止。
议事过后,江烁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下去。他闷着头,一路大步流星地走向赤焰关的城墙,陈景宇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踏上城墙,边关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寒气逼人,吹得江烁的斗篷猎猎作响,他扶着冰冷的城墙,望着关外苍茫无际的枯黄原野,半晌没说话。
陈景宇走到他身侧,也望着远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听不清:“还在想刚才的事?”
“嗯。”江烁一拳捶在墙砖上,“我就是觉得窝囊!明明可以把他们打疼,却只能看着他们来去自如,抢了东西就跑!”
陈景宇沉默片刻,开口道:“阿烁,若真想破局,不能只靠一股意气。我那‘尖刀’之论,也并非随口说说。”
江烁转头看他:“阿宇,你仔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