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江擎亲自将许珩一行人送至赤焰关城门口。

天色尚早，晨雾未散，城门内外已聚了不少早起营生的百姓和执勤的兵士，见到这阵仗，都远远驻足，低声议论。

柳尚书与高庸早已在马车旁等候，随行的侍卫马匹也都整装待发。

许珩却勒马立在城门洞下，目光一次次扫向城内。

高庸小步趋近，躬身低语，有些为难道：“殿下，时辰……实在不早了。路途遥远，若再不启程，恐误了吉时，不合礼数，也恐误了今夜预定的驿馆。”

许珩没理他，依旧固执地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天色由青灰转为鱼肚白，又渐渐染上金边，街上渐渐有了忙碌的行人与车马，那个他期盼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走到镇国公江擎面前，撩起衣袍便要郑重行礼。

江擎却抢先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沉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君臣有别，这于礼不合。”

许珩不再坚持，顺势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双手递给江擎。信封素净，没有题款。

“国公爷，”许珩开口，“这封信……是我昨夜写下的，心境纷乱，提笔时只想着阿烁，写完却不知该如何交给他才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长街，复又看向江擎，眼神诚恳：“我当初隐瞒身份，是情非得已，亦是大错。阿烁心中怨我、恼我，都是我应受的。他能否谅解，我不敢强求。”

江擎接过那封信，点了点头。

许珩继续道，声音压得低，只容两人听见：“此番回京，局势未明，京中……人心之复杂险恶，远非边关可比。”他说到此处，倒有一丝释然，“阿烁性子直率，不擅那些弯弯绕绕。他不愿与我同归，也好。待我回京，料理清楚那些纷扰，定会回来寻他。”

江擎静静听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戎马半生，见惯生死离别，也深谙权势倾轧的无奈。他拍了拍许珩的手臂，长长叹了口气：“三殿下的心意，老夫明白。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老夫不便多言。只是……此番烁儿心结甚深，非一时可解。殿下离开，却也能让他静静心。殿下且安心回京，以大局为重。至于将来……”

江擎顿了顿，目光深远：“世事难料，缘法天成。殿下若真有此心，不忘今日之言，待时局安稳之日，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许珩后退半步，再次恭恭敬敬地向着江擎揖了一礼：“国公爷教诲，许珩铭记于心。此前隐瞒，给府上添了诸多烦扰，许珩再次致歉。此番……就此别过，国公爷保重。”

这次江擎没有阻拦，受了他的拜礼：“殿下保重。”

许珩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声，穿过城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扬起的薄尘之中。

江擎独自在城门口站了许久，抬头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将信仔细收进怀里，转身回军营。

江擎回到营中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他一眼便瞧见了江烁的身影，正领着雄峰骑那帮将士练冲锋阵型。

江烁没穿铠甲，只一身利落的短打，额发被汗水浸透，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练的不是寻常的进退，而是极耗体力的反复冲杀、迂回包抄。不光新兵，连一些老兵都气喘如牛，唯独江烁，像不知疲倦似的，动作又快又准，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才能罢休。

江擎远远看了一会儿，没作声，转身进了中军大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江烁才被亲兵叫到帐中。他掀帘进来，浑身热气腾腾，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流，朝父亲抱了抱拳：“父亲找我？”

江擎从一堆军报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何告假又出现在营中，也没提早晨城门送行的事，直接将许珩写的那封信递了过去：“临走前，三殿下托我转交给你的。”

江烁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接，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扔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看不看在你。”江擎道，“信我带到了。”他说完，便不再理会江烁，自顾自地翻开手边的一卷军报，提笔批阅起来。

江烁盯着地上的一块砖缝，那封信就躺在桌角，沉默地存在他的视线余光里。许久，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过那封信，转身就想走。

“就在这儿看。”江擎头也没抬道，“看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江烁往外走的身体顿住了，慢慢转回身，面对着父亲，就那样站在帐中，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他撕开信封的动作有点急，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笺，只有两页纸。

开头没有称谓，直接便是正文。字迹是江烁熟悉的，清峻有力。

“见字如面。”第一行只有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