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数次，不知从何说起。解释已是徒劳，道歉更显苍白。你我之间，走到今日境地，皆因我当初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看到这里，江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本有机会坦言，却因私心作祟，贪恋这份毫无杂质的情谊，唯恐真相一出，便再难见你对我毫无保留的笑颜。一拖再拖，自欺欺人。”

“我并非不曾煎熬。每一次你唤我‘阿宇’，每一次你将后背托付于我，每一次你我亲近，愧疚如蚁啮心。我常想，若有一日你得知真相，该是何等愤怒失望。思及此，心如刀绞。”

“可我终究懦弱，我舍不得，阿烁，我知你恨我欺瞒，怨我利用。你骂得对，我与我那二哥，本质上并无不同，皆是算计人心之辈。甚至因伪装身份，我更可恶。我不求你原谅，此等行径，换作是我，亦难释怀。”

“此番回京，前路未卜，暗箭难防。你不愿同归，于我而言，反是心安。望你珍重自身，勿再如以往般冒险冲动。此一别，山高水长。待京城事毕，局势稍定，无论你如何看我，我必再来赤焰关，亲口问你一句，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以真名实姓，与你重新相识？”

“若你仍不愿，我亦不强求，只远远看你平安喜乐，便足矣。”

“珍重。许珩手书。”

信看完了，江烁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没有动。他眼眶通红，信纸在他手中被捏得边缘皱起来。

愤怒吗？还是有的。那些被欺骗的痛楚，并没有因为这封信而消失。可除了愤怒，还有更多汹涌的情绪，堵在心口，闷闷的。

“看完了？”江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帐中的沉默。

江烁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此前的万千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说话，将信纸叠好塞进怀中：“父亲，儿子去校场了！”江烁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江擎这才缓缓放下笔，望着江烁远去的背影和晃动的门帘，轻轻叹了口气。

校场上，下午的操练已经开始了。

江烁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器械架旁，挑了一柄最重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汗水很快再次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右臂有些疼，但他却像浑然未觉，只是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狠狠灌注在每个动作之中。

“小将军，您歇会儿吧？”白小川看着不对劲，凑过来小心劝道。

“走开！”

江烁低吼一声，眼睛赤红，长枪劲风扫过，逼得白小川连忙后退。

赵铁牛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眉头皱着，终究没上前，只对旁边几个想劝的兵士摇了摇头。

江烁就这样一直练到日暮时分，校场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还在那里，动作已经有些变形，呼吸粗重。

直到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榨干，他才“哐当”一声丢下长枪，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空旷的校场上。

大喘几口气，他才慢慢直起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又一点点凝聚起来，重新变得冷硬、坚定。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枪，归回器械架，然后转身，朝着江府的方向走去。

许珩走了已有两日，江烁整日泡在训练场上，从晨光微熹到星斗满天，像是不知道累，更忘了自己右臂有旧伤这回事。

终于，陈年旧伤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硬生生折腾复发了。

那日晌午，他正咬着牙舞枪，右肩猛地一阵钻心的剧痛，手臂一软，枪势顿时散了。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长枪“哐当”脱手落地。

那年迈的老军医被火急火燎请了过来，一看他捂着肩膀、脸色发白的模样，气得胡子直翘，他让江烁褪下上衣，露出红肿的右肩，倒了些药酒在掌心，用力揉按起来：“小将军！您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当铁打的不成？”老军医一边揉一边数落，“旧伤最忌反复！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条胳膊以后还怎么拉弓？”

江烁疼得额头冒汗，咬着牙没吭声。

老军医揉按了半晌，又抹了一层活血通络的药油，才收了手，叮嘱道：“这几日右肩不可再使大力，每日早晚用药酒揉按一刻钟。养好了不碍事，但若再胡来，老夫就去禀报国公爷，以后您就别想再上战场了！”

江烁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有些酸痛，但已无大碍，点了点头，没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