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擎边说边回忆：“我与你母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前只见过两面，说不上什么情爱。这几十年，是互相扶持、守着这个家过来的。你大哥与你大嫂，也大抵如此。所以为父原先觉得，你差不多……也该是这样。”

江擎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温和与些许无奈：“没想到，你的姻缘，会这般坎坷波折。”

“江家祖训，不涉党争，不攀附皇子，这是立身之本。”江擎话锋一转，语气却并不严厉，“可若撇开这些身份……烁儿，为父只问你一句，你对那许珩，抛开他是三皇子，你心中……可还有他？”

江烁喉结滚动，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江擎没等江烁回答，便继续道：“为父不是要你违背家训，也不是要你去攀龙附凤。我只是想告诉你，若你心中那人，值得你倾心相待，而他对你亦是真心……那么，有些东西，未必不能争上一争，未必就要因为身份之别，便轻易放弃。我江家的儿郎，在战场上敢拼杀，在情字上，若认准了，也不必畏首畏尾。你想做什么，只要不违大义不损家国，为父……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毫无保留。江烁没想到，一向重规矩的父亲，会跟他说这些。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却仍是固执，反问：“父亲，那然后呢？……难道他日后做了太子，登了帝位，我也要跟去那九重宫阙，和他在一起吗？我八岁离京，来这赤焰关整整十年了！十年里我学得一身本事，我流的血，受的伤，挣来的军功和前程，难道是为了有朝一日，被圈禁在四方宫墙里，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难道我要成为他皇子龙孙争权棋盘上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江烁眼圈红了：“父亲，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了。边关天地辽阔，我能纵马驰骋，能凭真本事说话！而不是困守一隅，等着谁的垂怜，靠着谁的恩宠度日！”

江擎看着江烁激动又痛苦的神色，心中了然，江烁他怕的是失去自我，最终在权势倾轧中失了本心。

江烁慢慢平静下来：“儿子对他……或许有过感情，但那已经过去了。就像隔夜的冷饭，硬邦邦的，难以下咽，还黏糊糊地粘成一团。若是行军打仗、粮草不济，为了活命，我闭着眼睛也能囫囵吞了。可婚姻大事不是行军打仗，所以，这碗冷饭，我便弃了。毫不犹豫。”

镇国公江擎久久无言。

他看着江烁看似决绝，实则处处透着伤感的眼神，心中明了。情之一字，外人终究难以置喙。江擎最终只是长长叹息一声：“罢了。你既已想得这般明白，为父也不再多言。好生养伤，别胡思乱想。外头的事，有为父和你大哥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世事难料，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但无论何时，江家，都是你的后盾。”

说完，他推门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烁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他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当真能够潇洒的倒掉不想吃的冷饭吗？他不知道。

又过了两日，江烁的伤休养好了，京中的家书也终于送到了。信是大哥江烽亲笔，厚厚一沓。江烁拆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前面依旧是些家常问候，母亲安好，侄儿侄女趣事……读着这些，江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渐渐坐直了身子。

“来信提及你与那陈景宇已定了亲，为兄思虑再三，觉得此事不能再瞒你了——那陈景宇，实则是失踪多时的三皇子许珩。为兄早在你初将他带到赤焰关时，便已认出其身份。只是彼时情势复杂，恐有隐忧，不敢贸然点破，故未曾告知你与父亲。此举虽有苦衷，却让你蒙在鼓里，是为兄之过。”

“未曾想，你二人阴差阳错，竟在边关互许终身。为兄初闻甚是惊诧，细思之下，若你二人真心相待，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唯愿你们彼此珍重，携手同行。”

看到这里，江烁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显然，大哥写下这封家书时，尚不知晓赤焰关揭穿身份之后，自己与许珩已然决裂。

江烽还说，京中已有风声传出，说三皇子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圣心甚悦，不日将正式派使臣前往边关迎其回京。

这风声不知真假，但江烽出于谨慎，特地多方查探，竟得到一个更加令人心惊的消息。

四皇子许珏已在许珩回京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下了一批重金网罗的死士，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目的就是要让许珩“意外”殒命途中，再无回京争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