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赴约前的准备

回到安全屋时，离午夜还有不到三小时。

林晚推门进去的瞬间，蜷缩在床角的小雨像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看清是她，才松口气，眼眶立刻红了，但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姐姐……你回来了……”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嗯，回来了。”林晚反手插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腕的剧痛，脸上的伤，还有过度消耗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一起涌上来。但看到小雨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

她走到桌边，将怀里抢救出来的两罐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放下，然后拧开腰间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生机。

小雨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蹭下来，走到她身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她脸上的伤和湿透、狼狈的病号服，小脸瞬间白了。

“姐姐，你受伤了！好多血……”她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擦，可安全屋里除了那床发硬的薄毯，什么都没有。

“没事，皮外伤。”林晚拉住她，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抹了把脸，混着水的血在皮肤上晕开，看起来更吓人了。她从床单上撕下相对干净的一条，浸了水，草草擦了擦伤口。颧骨处被擦破的皮火辣辣地疼，手腕更是肿得老高，轻轻一动就钻心地痛，估计是扭伤了。

“姐姐，找到吃的了吗？”小雨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罐头和饼干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但没伸手。

“找到了，但不多。”林晚拿起一罐罐头，用铁片撬开，递给小雨，“先吃点，保存体力。我们很快要出去。”

小雨接过罐头，却没有立刻吃，只是小声问：“姐姐，你也吃。”

“我等会儿。”林晚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处理脑子里更紧迫的问题。

情感值：38/100。

小雨的情感值，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因为独自一人的恐惧，又降了1点，现在是6/100，真正意义上的命悬一线。

物资：两罐半开封的罐头（小雨手里那罐算半开），一包压缩饼干，约一瓶半的水。

身体状况：自己手腕扭伤，面部擦伤，体力透支。小雨营养不良，情绪极度不稳定。

时间：距离午夜（推测的献祭最佳时间）不到三小时。

目标：带小雨前往“东侧礼拜堂”，完成“情感献祭”，获取“情感结晶”，补充小雨濒危的情感值。

风险：未知路线，午夜活跃的异常单位（白衣护士等），可能存在的其他实验体（掠夺者），献祭本身的不确定性，以及……小雨是否能顺利说出“秘密”并承受“记忆抹除”的后果。

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不做的后果：小雨情感值会在几小时内枯竭，死亡或“被回收”。自己独自面对后续53天的生存压力，情感值储备也难以支撑。

必须赌。

“小雨。”林晚睁开眼睛，看向正在小口、珍惜地吃着罐头的小女孩，“等会儿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做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你要答应我几件事，能做到吗？”

小雨停下动作，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认真：“能。”

“第一，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尖叫，不要哭，尽量别发出声音。如果害怕，就抓紧我的手，或者咬这个。”林晚将之前准备好的湿布条递给她。

小雨接过布条，用力点头。

“第二，到了地方，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你要按照我说的，对着镜子，说出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个‘秘密’。说出来之后，你可能会……忘掉一些事情，甚至会有点晕，但别怕，那是正常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说出秘密……就会忘掉吗？”小雨的眼神有些茫然和恐惧。

“可能会，但那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林晚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小雨，你想活着出去，找到爸爸妈妈，对吗？”

小雨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但她用力眨掉，咬着嘴唇点头：“嗯！我想！”

“那就照我说的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晚的语气严肃起来，“无论献祭成功与否，拿到什么东西，你都不要碰，等我来看。那个地方可能有别的东西，很危险，明白吗？”

“明白。”小雨的声音虽然小，但很坚定。

“好。”林晚从桌上拿起那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雨，“慢慢吃，别噎着。吃完我们休息一会儿，保存体力。”

她自己则拿起剩下的那半块饼干，就着凉水，缓慢地咀嚼。食物粗糙，水有怪味，但在极度的饥饿和疲惫下，这已经是难得的慰藉。她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反复规划路线、推演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方案。

东侧礼拜堂的位置，日记里描述模糊，只说是“东侧”。从他们目前所在的二楼西侧出发，需要先下到一楼，然后穿过至少两条主干走廊，才能抵达建筑东翼。根据之前的探索经验，这段路即使在白天也危机四伏，午夜时分，只会更加凶险。

白衣护士、游荡的怪物、其他实验体、还有守卫……任何一样撞上，都可能致命。

更重要的是，她手腕受伤，战斗力大打折扣，唯一的“武器”是那把生锈的厨师刀，对异常单位的杀伤力存疑。

必须依赖速度和隐匿。

“时轮之眼”的基础感知必须全程开启，提前预警，但消耗会增加。以目前38点情感值，如果全程开启（按每分钟0.2点消耗计算），两小时的往返探索，仅基础感知就要消耗24点，再加上不可避免的情绪波动和突发状况……

她的情感值，很可能撑不到回来。

但不开“时轮之眼”，等于蒙着眼在雷区行走，死得更快。

两难。

“小晴……”她在心里默念，尝试沟通那个金色的茧，“我需要你的帮助……至少，在关键时刻，给我一点预警……”

茧安静地旋转，唤醒进度：1.1%。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

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未苏醒的残片上。

必须靠自己。

吃完东西，她让小雨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则盘坐在地，闭上眼睛，开始构筑“精神屏障”，并尝试将“时轮之眼”的感知范围压缩到最小，只覆盖前方十米和身体两侧，以降低消耗。

这是一种精细的操作，比单纯开启或关闭更难。她需要将精神力像探针一样精准地“投射”出去，形成有限的感知场，而不是无差别地扫描四周。在顾承泽的训练中，她只勉强掌握了皮毛，成功率不到一半。

但此刻，别无选择。

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血污，滴在地上。手腕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像两把钝锯，反复切割着她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眉心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

“嗡——”

视野的边缘，浮现出极其淡薄的、流动的“线”。不再是之前那种大范围、模糊的色块，而是清晰了许多的、勾勒出墙壁、地面、门框轮廓的“规则线”。虽然范围只有不到十米，但比之前瞎摸好了太多。

而且，消耗似乎降低了。界面显示，情感值消耗速度是每分钟0.15点左右。

成功了！

林晚心中一振，但不敢有丝毫松懈，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安全屋内的光线似乎更暗了，头顶的灯泡闪烁频率加快，像在催促。

午夜，近了。

林晚睁开眼睛，看向床上的小雨。

小女孩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小雨，该走了。”她轻声道。

小雨立刻睁开眼睛，坐起来，小手紧紧抓着那块湿布条。

林晚起身，将剩下的半瓶水和一罐未开封的罐头用破布包好，绑在腰间。厨师刀握在没受伤的左手（右手腕用布条简单固定，勉强能活动，但使不上力）。她检查了一下门锁，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插销。

门外的走廊，一片死寂。

之前的低语声似乎消失了，连风声和水滴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灯光变得极其昏暗，大部分灯管都熄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在顽强地发出惨绿或暗红的光，将走廊切割成一段段光怪陆离的恐怖片场。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再次出现，比之前更浓，更……“新鲜”。像刚摘下的、过度成熟的花，混合着腐烂的甜。

白衣护士，或者类似的“东西”，在附近活跃。

“跟紧我，别出声。”林晚用气声说道，牵起小雨冰凉的小手。

小雨用力点头，小手紧紧回握，带着细微的颤抖。

林晚维持着最小范围的“时轮之眼”，拉着小雨，踏入了午夜的走廊。

2. 东行之路

第一步踩在地面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敲在心头。

林晚立刻停下，屏息倾听。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调整脚步，用脚掌外侧着地，像猫一样，缓慢、无声地向前移动。小雨学着她的样子，踮着脚尖，努力不发出声音。

精神高度集中，“时轮之眼”的感知场像触角一样向前延伸，捕捉着空气中任何细微的“情感残留”和“规则扰动”。

走廊两侧的门，在午夜的黑暗中，像一张张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嘴。有些门缝下，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粘稠的光，是强烈的“痛苦”或“疯狂”。有些门后，传来规律的、像心脏跳动的“咚……咚……”声，伴随着湿漉漉的摩擦声。

林晚拉着小雨，尽量走在走廊中央，远离那些不祥的门。

经过一个拐角时，感知场边缘忽然“扫”到了一团浓郁的、暗紫色的“窥视”和“贪婪”。

她立刻停下，将小雨护在身后，慢慢探出头。

拐角另一侧，走廊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东西”。

看轮廓像人，但四肢着地，姿态扭曲。皮肤是暗灰色的，布满溃烂的脓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它背对着他们，正把头埋在一滩暗红色的、像内脏一样的东西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是怪物？还是被“情感结晶”彻底污染、异化的实验体？

林晚的心脏狂跳，情感值消耗瞬间跳到每分钟0.3点。她立刻深呼吸，压下恐惧，拉着小雨，贴着墙壁，一点点向后挪，准备绕道。

但就在他们即将退入阴影时，那怪物忽然停下了咀嚼，缓缓转过头。

一张破碎的脸。没有鼻子，嘴巴咧到耳根，里面是层层叠叠、像锉刀一样的细密牙齿。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但林晚能感觉到，那“视线”穿透黑暗，精准地锁定了他们。

暗紫色的“贪婪”瞬间沸腾，变成了炽烈的、血红色的“饥饿”！

“吼——！”

怪物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四肢猛地蹬地，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扑了过来！

快！太快了！

林晚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她将小雨狠狠推向旁边的墙角，自己则向侧面翻滚，同时拔出左手的厨师刀，用尽全力朝扑来的黑影掷去！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啸。

怪物似乎没料到反击，扑击的动作微微一滞，偏头躲闪。

“噗嗤！”

刀锋擦过它的肩膀，带起一溜暗绿色的粘稠液体，腥臭扑鼻。

怪物吃痛，发出更愤怒的嘶吼，但动作也慢了一瞬。

就是现在！

林晚从地上弹起，拉起被推倒在墙角、吓呆的小雨，头也不回地朝着原定路线的反方向狂奔！

“跑！别回头！”

身后，是怪物愤怒的咆哮和沉重的追击脚步声。

林晚不敢回头看，拉着小雨，在昏暗、错综的走廊里亡命奔逃。她不再顾忌声响，只求速度，利用对地形的模糊记忆，不断拐弯，试图甩掉后面的追兵。

“时轮之眼”在狂奔中剧烈消耗，情感值以每分钟接近1点的速度狂掉。

【情感值：35……34……33……】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咬紧牙关，肺像要炸开，受伤的手腕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但她死死抓着小雨，不敢有丝毫放松。

小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但竟然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她跑。

不知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身后的追击声似乎渐渐远了。

林晚不敢大意，又拉着小雨冲进一条岔路，躲进一个堆满废弃家具的凹角里，两人蜷缩在阴影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外面，怪物的脚步声在岔路口停住了。它似乎在徘徊，发出困惑的、像狗一样嗅闻的声音。

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怪物身上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只剩水壶和罐头，没有武器了。左手受伤，使不上力。如果怪物发现他们……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终于，怪物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林晚才敢稍微松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早已浸透了病号服。

小雨靠在她身边，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但依然没哭，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又依赖地看着她。

“没事了……暂时。”林晚哑声说，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向界面。

【情感值：28/100】

一次遭遇，消耗了10点。而路程，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

小雨的情感值：5/100。又降了1点，因为刚才的极速奔跑和恐惧。

必须尽快赶到礼拜堂，完成献祭。否则，小雨撑不过今晚。

“我们得继续走。”林晚挣扎着站起来，感觉腿像灌了铅，“方向错了，得绕回去。”

小雨点点头，小手重新抓住她的手指，冰凉，但很用力。

林晚重新构筑“时轮之眼”，感知范围压缩到极限的五米。情感值消耗降到每分钟0.1点，但视野也相应变得更狭窄、模糊。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小雨，重新踏上前往东侧的路。

这一次，更加小心，更加缓慢。

他们避开了所有“有声音”、“有光亮”、“有异味”的区域，专挑最黑暗、最寂静、看似最“干净”的路径。遇到死路就退回，遇到可疑的岔口就长时间观察。

速度慢如蜗牛，但至少，暂时安全。

情感值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27……26……25……

小雨的情感值，在“希望”和“恐惧”的交替中，艰难地维持在5点，没有继续暴跌，但也没有回升。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晚觉得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到了崩溃边缘时，前方的“规则线”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规整的走廊轮廓，而是变得开阔，扭曲，像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空气中，开始飘荡一种……奇特的、混合着陈旧木材、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焚香又像血腥的复杂气味。

是“礼拜堂”吗？

林晚停下脚步，集中精神，将“时轮之眼”的感知推到极限。

视野中，前方是一个挑高的大厅。规则的线条在这里断裂、扭曲，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旋涡状的“场”。大厅中央，似乎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强烈的、冰冷的“光源”，向外散发着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芒。

光芒中，隐约映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是镜子。

东侧礼拜堂，到了。

而时间，恰好指向“午夜”。

3. 镜中之秘

礼拜堂的大门是开着的，两扇厚重的、雕着模糊花纹的木门向内敞开，像巨兽无声的嘴。

门内，是纯粹的黑暗，只有中央那面镜子，散发着恒定、冰冷的银光，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将周围衬得更加深邃、诡谲。

没有声音。没有活物。连一直萦绕的低语，在这里也消失了。

只有死寂，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焚香与血腥的怪味。

林晚拉着小雨，停在门外。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受伤的神经。情感值停在24点，小雨依然是5点。

“就是这里了。”她低声说，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雨抓紧她的手，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姐姐，我要怎么做？”

林晚看向那面镜子。在“时轮之眼”的视野里，那不仅仅是一面镜子。它是一个“节点”，一个规则的“奇点”。无数细密的、银色的“规则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没入镜面，又从镜中延伸出去，连接着不可知的深处。镜面本身，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银湖，平静，但散发着强大的、吸引意识的“引力”。

日记里说，对着镜子说出秘密。

衔尾蛇的信息说，献祭内容是“真实、强烈、私密”的情感记忆。

“你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说出你爸爸妈妈吵架那天的事情，说出你当时的心情，你的害怕，你的秘密。记住，要诚实，要完整。”林晚蹲下身，看着小雨的眼睛，“说完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姐姐在这里。”

小雨用力点头，小脸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我……我会的。”

“好，去吧。慢慢走，别急。”林晚松开她的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小雨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被银光切割的黑暗。

小小的身影，在空旷、死寂的礼拜堂里，显得格外孤独、渺小。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中央那面发光的巨镜。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精神屏障构筑到最强，感知场扩张到最大，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小雨走到了镜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