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银色的镜面光滑如新，清晰地映出小雨苍白、脏兮兮的小脸，和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病号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没发出声音。

恐惧，像实质的雾气，从她小小的身体里弥漫出来。情感值，掉到了4点。

“小雨，别怕，说出来。”林晚在门口，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鼓励道。

小雨又深吸了几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用颤抖的、但清晰的声音，开始诉说：

“那天……爸爸和妈妈在客厅吵架……声音很大……我在我的房间里，玩洋娃娃……我听见爸爸摔了东西，是妈妈最喜欢的那个玻璃杯，蓝色的，上面有小白花……妈妈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滑落。

“我……我很害怕……我不敢出去……我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爸爸的脸好红，好凶……妈妈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我不敢动，不敢出声……我害怕爸爸也会对我凶，害怕妈妈不要我了……”

情感值掉到3点。镜子的银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后来……后来他们不吵了……爸爸摔门出去了……妈妈一个人在客厅里，哭了好久……我想去抱抱她，可是我……我不敢……我就一直躲在门后面，直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家里好安静……爸爸妈妈都不见了……门开着……我出去找，到处都找不到……然后……然后我就到这里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撑着镜框，没有倒下，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像在等待着什么。

镜面，剧烈地波动起来。

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银光荡漾，涟漪扩散。镜中小雨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像。同时，镜面深处，传来一种低沉、悠远、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

来了！

林晚握紧拳头，全身肌肉绷紧。

嗡鸣声中，镜面中央，缓缓“浮”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不规则的、鸽子蛋大小的、淡蓝色的晶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温暖的蓝色光晕，像一滴凝固的、悲伤的眼泪。

情感结晶！

而且，是淡蓝色的，品质看起来比那个掠夺者胸口的暗红色结晶纯净得多！

小雨看着那块蓝色的结晶，眼神有些茫然，似乎被那光芒吸引，下意识地伸出手。

“别碰！”林晚低喝。

小雨的手停在了半空。

镜子的嗡鸣渐渐平息，银光恢复稳定。但那块淡蓝色的结晶，依然悬浮在镜面之前，缓缓旋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姐姐……”小雨回头，看向林晚，眼神里有困惑，也有询问。

成功了？这么简单？

林晚没有放松警惕。她的“时轮之眼”死死锁定着那面镜子和结晶。她能“看”到，结晶内部，流动着极其精纯的、淡蓝色的“悲伤”能量。而镜子本身，在结晶被“吐出”后，似乎暂时陷入了某种“沉寂”，规则的扰动减弱了。

但周围，那种混合着焚香和血腥的怪味，似乎……更浓了？

而且，空气里，隐隐传来了别的、极其细微的声音。

像……很多人的叹息。又像……布帛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是从礼拜堂的深处，那片银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传来的。

不好！

有东西被“献祭”吸引了！或者，献祭本身就会引来“注视”！

“小雨，拿起结晶，快回来！别回头！”林晚急声喊道。

小雨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不再犹豫，伸手抓住了那块悬浮的淡蓝色结晶。

触手冰凉，但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定的感觉。

就在她抓住结晶的瞬间，镜面银光猛地一闪！

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意念，像水波一样扫过整个礼拜堂，掠过林晚的身体。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读取”了一瞬，但很快消失。

然后，镜面恢复了平静。

而小雨，在抓住结晶后，身体晃了晃，眼神变得更加茫然，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色晶体，又看看镜子，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我刚才在干什么？”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和……空洞。

记忆抹除！开始了！

“别想了，快回来！”林晚的心一沉，再次催促。

小雨点点头，握紧结晶，转身，朝着门口跑来。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礼拜堂深处的黑暗，活了。

无数道苍白、扭曲的身影，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它们穿着破烂的、沾满污渍的病号服，或者类似的白袍。赤着脚，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扭曲、蠕动。皮肤是死人才有的青灰色，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瞳孔。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眼睛”，齐齐“看”向手握蓝色结晶、正在跑向门口的小雨。

是“被遗忘者”？还是献祭吸引来的“食客”？

数量太多了，至少有十几个，而且还在从黑暗中不断“浮”出。

它们动作看似缓慢，但眨眼间就堵住了小雨的退路，形成一个松散的、但致命的包围圈。

小雨吓得僵在原地，小脸惨白，握着结晶的手在颤抖。

“把结晶扔给我！然后从左边绕过来！”林晚急中生智，指着包围圈一个相对稀疏的缺口。

小雨立刻将手里的蓝色结晶用力朝林晚扔去！

结晶划出一道淡蓝的弧线，飞向门口。

几乎同时，那些苍白的身影动了！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块蓝色的结晶！离得最近的两个，伸出枯瘦、青灰的手臂，抓向空中的晶体！

但林晚更快！

在结晶飞来的瞬间，她已经冲了出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凌空抓住了那块冰凉剔透的晶体！

入手冰凉，但瞬间，一股温和的、带着淡淡忧伤的暖流，从晶体流入她的手臂，流遍全身。不是情感值恢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抚慰”，让她过度消耗的神经得到了一丝缓解。

而她的动作，也引起了那些“被遗忘者”的注意。

离她最近的两个，立刻调转目标，空洞的“眼睛”锁定了她，伸出枯爪，抓了过来！

“小雨！跑！”林晚一边后退，一边朝小雨大喊，同时将蓝色结晶塞进腰间。

小雨如梦初醒，趁着她吸引火力的瞬间，从那个缺口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扑向门口。

林晚也转身就跑，但受伤的右手和透支的体力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那两个“被遗忘者”的动作看似僵硬，速度却不慢，枯爪带着冰冷的阴风，几乎要抓到她的后背！

“嗤——！”

一声轻微的、像纸张撕裂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同时，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甜腻香气，混合着冰冷的、非人的恶意，瞬间笼罩了礼拜堂入口。

那两个即将抓到林晚的“被遗忘者”，动作猛地僵住，然后，像见到了天敌一般，发出一阵无声的、却能清晰“感觉”到的恐惧尖啸，猛地向后退去，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林晚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僵硬地、缓缓地回过头。

礼拜堂门口，那片被银光切割的明暗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白衣，赤足，黑发披散。

是白衣护士。

但和之前在水房遇到的，似乎又有些不同。她的身体更加凝实，皮肤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冰冷的、像上好瓷器一样的莹白。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闪烁着幽绿的光点。那张被长发遮住的脸，微微抬起，露出一只眼睛。

依旧是纯粹的黑色，但这次，林晚能“看”到，那黑色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像星辰一样的光点在缓缓旋转，冰冷，深邃，带着一种非人的、神祇般的漠然。

她“看”着林晚，又“看”向林晚腰间——那里，蓝色结晶的光芒透过布料，隐约透出。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苍白、纤细、但指甲漆黑尖锐的手，指向了林晚。

一个声音，直接在林晚的脑海里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而是空灵、飘渺、像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充满诡异魅惑感的低语：

“把那滴‘悲伤’……给我。”

4. 交易

声音响起的瞬间，林晚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精神屏障剧烈波动，情感值以每分钟超过2点的速度狂掉！

【情感值：22……21……20……】

这不仅仅是精神攻击，这是一种更高阶的、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命令”或“索取”！

小雨已经逃到了门外，但看到林晚僵在原地，痛苦地捂住头，她吓得又想冲回来，被林晚用眼神死死制止。

不能动！动就是死！

这个白衣护士，和之前遇到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给……我……”那空灵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晚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白衣的“存在”。

给？给了就能活？

不，直觉告诉她，一旦交出结晶，她和小雨会立刻被撕碎，或者被“处理”成和那些“被遗忘者”一样的东西。

但不给，下一秒就可能被这恐怖的精神攻击碾碎意识。

赌！必须赌！赌这个“白衣护士”对“情感结晶”有某种“需求”或“规则限制”，不能直接强抢，或者……不屑于强抢？

“你……想要这个？”林晚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但努力保持镇定。她左手按在腰间，那里是结晶所在，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白衣护士的动作停住了，那只漆黑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兴趣？

“悲伤的结晶……纯净，脆弱，美味。”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品尝般的回味，“把它给我，我可以……放过你这一次。”

“放过我？”林晚捕捉到关键词，“那她呢？”她看向门外吓得瑟瑟发抖的小雨。

“无关紧要的残渣。”声音漠然，“她的‘悲伤’已被抽取，价值所剩无几。你，和她，选一个。”

冰冷的抉择。

交出结晶，她活，小雨可能被放弃，甚至被“处理”。

不交，两人可能一起死。

但林晚的脑子在疯狂运转。这个白衣护士，显然比那些“被遗忘者”和低级怪物高级得多，她甚至能“交流”，有“需求”。她对“纯净的悲伤结晶”有渴望，但似乎受到某种“规则”或“体面”的约束，没有直接动手抢夺。

这是一个机会。

“结晶可以给你。”林晚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双漆黑的、非人的眼睛，“但我需要交换。”

“交换？”声音里透出一丝明显的意外，然后是……玩味？“区区残渣，也配与我交易？”

“我不是残渣。”林晚挺直脊背，尽管身体在剧痛和恐惧中颤抖，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我是‘钥匙’。”

“钥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白衣护士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变得凌厉，冰冷的精神威压如山般压下，让林晚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情感值瞬间掉到18点！

“钥匙……”声音重复着这个词，空灵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贪婪、憎恶、以及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你是……观测者选中的‘钥匙’？”

“是。”林晚强忍着意识几乎被碾碎的痛苦，从牙缝里挤出字，“所以，我有交易的价值。结晶给你，告诉我，怎么安全离开这个区域，并且……给我能够治疗伤势、补充情感值的东西。”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礼拜堂内，只有镜子散发的恒定银光，和黑暗中那些“被遗忘者”无声的窥视。

白衣护士“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星辰旋转的眼睛，似乎要将她里里外外彻底看透。

林晚毫不退让地与她对视，尽管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尽管恐惧像毒蛇啃噬着神经，但她知道，此刻退缩，就是万劫不复。

终于，那空灵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漠然，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慎重？

“有趣的‘钥匙’。你的‘锁’……很特别。”她顿了顿，“我可以给你指一条‘安全’的路，并且，给你一样能暂时缓解痛苦的小东西。但‘情感值’，只能靠你自己，或者……更多的‘献祭’。”

“可以。”林晚立刻答应。能指路和治伤，已经超出预期。“东西呢？”

白衣护士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苍白的手掌中，凭空出现了一小截干枯的、暗红色的、像某种植物根茎一样的东西，只有手指长短，散发着淡淡的、苦涩的药香。

“嚼碎，吞下。可止血，镇痛，轻微恢复体力。效果持续两小时。”声音说道，“路，在你离开后，会‘出现’。”

林晚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有立刻去接。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毒药，或者别的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声音冰冷，“信，或不信，选择在你。我的耐心有限。”

林晚一咬牙，伸出左手，接过了那截干枯的根茎。入手微温，带着奇异的生命力。

“现在，结晶。”声音催促。

林晚从腰间掏出那块淡蓝色的结晶，犹豫了一瞬，还是抛了过去。

白衣护士抬手接住，动作优雅得像接住一片羽毛。她将结晶举到眼前，漆黑的眸子凝视着那淡蓝的光晕，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迷醉？

然后，她张开嘴——那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将结晶放了进去，喉咙滚动，吞了下去。

一股更强的、冰冷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但很快内敛。她周身的莹白光泽似乎更亮了些，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得更剧烈。

“交易完成。”她看向林晚，漆黑的眼中，星辰旋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瞬，“路，在你的脚下。记住，‘钥匙’，不要轻易相信‘镜子’，也不要轻易相信……‘白衣’。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融化的雪，消失在空气中。

连同那股甜腻的香气和恐怖的精神威压，也一同消失。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晚手中的那截干枯根茎，和腰间的空荡，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无比真实。

“姐姐！”小雨冲了进来，扑到她身边，小脸上全是泪，“你没事吧？你流血了！”

“没事……”林晚撑着身体，看向白衣护士消失的地方，又看向手中的根茎。

信，还是不信？

她将根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苦涩的药香，没有其他异味。在“时轮之眼”下，这根茎散发着微弱的、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规则线”。

似乎……无害。

而且，她也没有选择了。手腕的剧痛，面部的伤，透支的体力，还有仅剩的18点情感值，都让她濒临崩溃。

她一咬牙，将根茎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味道极其苦涩，像浓缩的黄连混合着泥土和铁锈，让她差点吐出来。但她强行咽了下去。

几秒后，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手腕的剧痛明显减轻，肿胀感消退。脸上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像在愈合。疲惫的身体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真的有效！

她看向界面，情感值没有恢复，但消耗速度似乎降低了，稳定在每分钟0.1点左右。

“走，离开这里。”她拉起小雨，看向门口。

门外，依旧是昏暗的走廊。

但就在她们踏出门槛的瞬间，走廊的地面上，亮起了一条银色的、只有她们能看到的、细细的“光路”，像指引的箭头，蜿蜒通向黑暗深处。

是白衣护士指的“路”。

林晚没有犹豫，牵着小雨，踏上了那条光路。

光路似乎有某种“庇护”效果。走在上面，周围的黑暗和低语声被隔绝在外，那些窥视的、不祥的感觉也消失了。她们甚至远远看到一队巡逻的守卫（金属靴子的声音和电子合成音的交谈），但守卫似乎“看不到”走在光路上的她们，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

安全，但诡异。

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林晚不知道，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礼拜堂。

巨大的木门依旧敞开着，银色的镜光在黑暗中沉默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而镜子深处，似乎倒映出了她和小雨离开的背影，又似乎……有什么别的、模糊的东西，在镜面下一闪而过。

她转过头，不再看。

握紧小雨的手，沿着那条银色的、不知通往何处是尽头的光路，一步步，走向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情感账簿，在经历了一场近乎血本无归的豪赌后，暂时稳住了崩溃的边缘。

但代价是，她失去了可能救命的“情感结晶”，欠下了一个诡异“存在”的人情（或者说，交易），并且，更深入地卷入了这个世界的漩涡。

而前方，还有五十二天的漫漫长夜，在等待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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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