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户部衙门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那条街,但他能想象那幅画面——三百玄甲铁骑堵在户部门口,秦烈的大嗓门在长街上回荡,百姓交头接耳,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萧玦还是去找户部了。”他身后的柳明远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他替咱们出头,但也是在给咱们惹麻烦。沈家会认为他是在帮吏部讨公道。”
“不是替吏部出头。”谢清辞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很淡,“他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昭告满朝文武——谁动边军的粮,他就跟谁拼命。沈渊想借粮草逼他让步,他就反手用刀告诉你,他不会退。围户部只是个开始,真正要命的是他手里还握着西域私市的账目。那才是真正的王牌。”
他的话音刚落,谢清辞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将前后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忽然全部对上了。
萧玦围户部,不是单纯的武力施压,而是在为西域私市这张牌的摊牌造势。
他先让夜莺把私市的线索暴露给自己,又允许自己在内阁公开这个线索,现在又在京城街头制造舆论——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最后他会当众说:“私市的事本王认了,但本王有账。要不要查查户部这些年经手的边贸走私?”
萧玦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西域私市的事。
他主动暴露私市,不是疏忽,而是战略。
他要用私市做引线,引出户部在边境贸易中更大规模的走私与贪腐,将沈家掌控的户部拖下水。
“将军饷冻结的事和萧玦围户部的事一起记入京察档案。”谢清辞转身,重新走向案边,“萧玦要拖户部下水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沈家会试图反扑,用更狠的手段扳倒萧玦。我要做的,就是确保他们两边都动不了吏部的人。”
他在案后坐下,拿起笔,翻开京察方案,在“面核”一栏写了四个字:公开旁听。
“派人把这句话传出去——京察面核环节,吏部请旨允许各衙门四品以下官员及六科言官到场旁听。旁听者可记录,但不得发言。所有面核内容将存档备查,日后若发现冤假错案,由内阁与吏部共同承担责任。”
柳明远眼睛一亮:“公开旁听?这样一来,沈家就不敢在面核时公然做手脚了。那些言官虽然大多是沈家的门下,可旁听者众多,任何一句出格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传遍朝堂。”
“不仅如此。”谢清辞蘸了蘸墨,继续在京察方案上写着,“面核公开旁听,意味着萧玦安插在六部的文官暗桩也可以在旁听见证。沈家若要在面核时构陷靖北军的人,就必须当众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在这么多人面前,沈渊不敢冒这个险。”
他搁下笔,将方案推到柳明远面前。
墨迹未干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像是薄冰上的水渍,透明却冷厉。
“传信给各地谍报网,京察期间所有经费暂由各地暗桩垫付。再传信给谢砚,登州那边若有周显的下落,不必等京城指令,直接拿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另外,今日户部断银这件事,查清秦烈围户部前后,沈府与宫中所有的往来。再查一查——宫里那位,今天有没有派人去沈府。”
柳明远神色一凛:“大人怀疑,断银是太后的意思?”
“沈恪没这个胆子单独做这么大的决定。沈渊老谋深算,更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手段。能让户部在腊月二十六忽然冻结吏部与边军经费的人——”谢清辞将笔搁在案上,“只有慈宁宫。”
西暖阁的窗外,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棂,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谢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条被积雪一寸一寸压弯。
等雪化时,那些弯下去的枝条会有一些断掉,也会有一些重新弹起来,比以前更高。
他捻了捻指尖的剑茧。
在腰侧暗扣里蛰伏的软剑紧贴着皮肤,那么多年冰凉的触感,早已被体温捂成了温热。
——
柳明远传回来的消息,与谢清辞的分析惊人地吻合——秦烈围户部前后的确有人从宫中去了沈府。
谍报司的人虽然没能渗透进沈府内部,但门房换班时有人在巷口看到一顶青布小轿从沈府后门悄悄抬出,轿帘一角掀开时,里面的人影穿着宫中内侍的制式灰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一抹明亮的黄色。
慈宁宫。
柳明远还带回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情况:户部冻结军饷的同时,兵部尚书周廷议却忽然上折子弹劾户部左侍郎“擅改调防勘合、牟取私利”。
周廷议素来不偏不倚,这个时候忽然对户部开刀,显然不是因为巧合。
谍报司查到他昨夜在兵部后堂与秦烈密谈了半炷香的工夫。
萧玦收买了周廷议——或者不是收买,而是在某个关键问题上达成了利益交换。
周廷议此人虽沉默寡言,但手上掌握着所有北境调防勘合与兵部底册,他对户部开火,等于把萧玦军饷账目中的那几处“出入”变成了针对户部的证据。
“他在逼沈家腹背受敌。”谢清辞将折子放下,声音沉冷,“边军的刀堵在正门,兵部的折子捅在后腰,西域私市的账目悬在头顶。沈渊现在进退无路。但沈渊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扑。而沈渊最擅长的手段,就是翻旧账。断了户部的走私案证据,沈渊就在枢密院翻军中的旧案公之于众。”
柳明远一怔:“什么旧账?”
“萧玦军中私设刑狱、滥用军权、未经朝廷审批斩杀五品以上官员。当年先帝在世时,对此曾宽赦过一次。但若是先帝已逝、皇权易手,这些事就变成了可以清算的罪名。”
柳明远倒吸一口凉气:“沈渊要对韩琮下手?”
“韩琮是萧玦在京畿最重要的棋子。如果沈渊把韩琮当年在北境的旧案翻出来定罪,西山大营的兵力就会瓦解。萧玦纵然有三千玄甲军,也不足以在京城与禁军对抗。所以萧玦一定会不惜代价保韩琮。而保韩琮的最好办法,就是在我主持的京察面核中,为韩琮争取一个公正的考评结果。”
窗外北风呼啸,那株老梅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最终在风力减弱后重新挺直了枝干。
谢清辞注视了它片刻,随即从案上拿起萧玦交来的军饷账目誊本,翻开其中一页,又在柳明远的名单上找到韩琮的名字,用朱笔轻轻圈出。
两人都要保,那就必须有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军功。
他蘸了蘸墨,在韩琮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北境边功核定,需调阅兵部所有存档战报。
户部断银引发的连锁反应还在继续。而同一时刻,京郊三十里铺的中军大帐内,萧玦正将谢清辞通过柳明远转来的字条递给秦烈。
秦烈接过字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字条上只有五个字——韩琮,旧案,兵部。
“谢清辞......他在提醒我们?”秦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难以置信,“他明明可以坐山观虎斗,为什么帮咱们?”
“不是帮。是交易。”萧玦将字条丢进火盆,火舌瞬间吞没了那张薄纸,“他提醒我韩琮的事,我让周廷议开火分散沈家的火力——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望向火光深处,没有把话说完。
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活捉对方的棋局里,他们两个人都在做着同一件事:用自己的方式,在算计的间隙里,暗暗给对方留了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