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骑在马上,第一百零八次后悔没在边关多买几包零食。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连白马鬃毛上的小辫子都散成了两撮,她也懒得重新编。她开始给路边的野花编号,一号黄花,二号紫花,三号又是黄花,编到五十几号的时候发现自己像个傻子。她又开始看云,觉得那朵云像一只正在骑马的兔子,旁边那朵像兔子骑的马。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白马,白马打了个响鼻,疑似在嘲笑她。
“将军,您嘴里嘟囔什么呢?”达理凑过来。
“我在思考人生。”沈月一本正经。
达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缩回去了。
她开始回忆现代的一切。不是怀念,是确认自己还记得。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现代的生活,甚至开始在心里默背自己的身份证号码,背了三遍,确认没错,才放心。
“将军,您脸色不太好。”知书在旁边轻声说。
“没事。”沈月揉了揉脸,“在想回京之后的事情。”
知书沉默了。沈月也没再说话。她知道知书在担心什么——原主是被人暗算死的,害她的人很可能就在京城。慕家想吞沈家军的兵权,皇帝对她既用又防,朝堂上明枪暗箭,后宫里还有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一个现代来的普通女大学生,凭什么跟那些人斗?靠运气?运气能撑几回?她摸了摸胸口,那两支箭留下的疤还在。疼已经不疼了,但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感觉,在时刻提醒她原主的死亡。
傍晚扎营。昨天在驿馆一人一间,安静得沈月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好了,又住帐篷,屏风那边有人。虽然那人跟没声音一样,但知道他躺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沈月钻进被窝,盯着帐顶。白天想太多,脑子累,但躺下来反而更清醒。她翻了个身,面朝屏风。那边没有声音,她也没开口。
哼,今天不想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在跑八百米。塑胶跑道,哨声刺耳,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胸口突然一凉——两支长箭深深钉进她的心口。她低头看着箭杆,血往外涌,温热黏腻。她抬头,操场不见了,身边是漫天的尘土和厮杀声。战场。她又回到了战场。有人在喊“将军”,声音越来越远。她想喊,喊不出来。
沈月猛地睁开眼。
帐顶还在,屏风还在,月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她大口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手按在胸口——没有箭,没有血,只有砰砰砰的心跳。她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屏风。月光透过去,屏风那边空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沈月愣了一下。大半夜的,他去哪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营帐外篝火噼啪作响,但屏风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从心底冒出来——不是担忧,是那种闻到八卦气息的本能兴奋。她眼睛一亮,像只嗅到腥味的猫,连梦里的恐惧都忘了。
只犹豫了一秒——好吧,两秒——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营帐内的地面铺了毡子,踩上去不凉也不扎。她蹑手蹑脚走到帘子边,掀开一条缝钻了出去。
外面的地就没那么客气了。碎石子、干草梗、不知名的小硬块,争先恐后地硌她的脚底。沈月疼得龇了龇牙,犹豫了半秒是回去穿鞋还是继续跟,然后那股兴奋劲儿又上来了,像猫爪子挠心,根本等不及。她咬咬牙,踮着脚尖往前追,步子轻得像踩在刀尖上。
营地里很安静,篝火烧得只剩炭火,泛着暗红色的光。沈月四处张望,没有看到谢归舟的影子。她沿着营地边缘走了一段,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石子都清清楚楚。她突然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往树林深处去了。
沈月不敢跟太近,只能远远吊着。跟了一段,绕过几棵大树,人不见了。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她蹲下来,把脚底板揉了揉,碎石子硌出来的红印子在月光下看得分明。疼是真疼,但她咬咬牙,又站了起来——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脚疼也拦不住。
就在这时,头顶的树上突然传来一声“咕——咕——”,低沉悠长,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沈月猛地抬头,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树影婆娑,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猫头鹰。她松了口气,但鸡皮疙瘩已经爬上了手臂。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沈月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突然就泄了。她犹豫了两秒,决定先回去。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边走动。小溪?她竖起耳朵,水声断断续续,夹在风声和猫头鹰的叫声里,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她咬了咬牙,猫着腰,顺着声音摸过去。
拨开树枝的瞬间,月光洒下来,她看到了一个画面,脚步直接钉在原地。
溪水边站着一个人,正是沈月苦寻的谢归舟。
他居然在洗澡!!!!沈月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的变态。
沈月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非礼勿视,赶紧转过去”,另一个说“转什么转,不看白不看”。还没等她分出胜负,视线已经不争气地飘过去了。
苍天不公啊!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又瘦又白又美!她蹲在树后面,看着月光下那截晃眼的锁骨,心里翻江倒海。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什么男明星、男模、体育生没见过——但没见过这种。不是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肌肉,是天生骨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流畅的线条,像水墨画里用淡墨勾出来的一笔,多一分则厚,少一分则寡。
既生瑜,何生亮!她沈月堂堂昭武将军,战场上刀枪不惧,朝堂上明枪暗箭,怎么就在这荒郊野外的小溪边,被一个男人的锁骨击溃了心理防线?沈月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口。沈月啊沈月,你暗恋了crush三年,穿了个越就把人忘了?看到一张好看的脸就挪不开眼?你的深情呢?你的专一呢?你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树后面的姿势,又抬头看了看月光下那截还没被衣领遮住的锁骨。算了,专一有什么用,又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