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剪了又剪，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稳了。沈月盯着那簇火苗，心里那团烦闷却越烧越旺。

不是怕，是烦。烦这种没完没了的算计，烦那些笑里藏刀的人，烦自己明明不喜欢这些，却不得不钻进去。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不行，坐不住。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吹散了脸上的一点热度，却吹不散胸口那团湿棉花。

她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知书，不是达理，不是傅叔——他们都会说“将军做得对”。她不想听对错，她只想说“我烦”。

她推开门，夜风更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她没犹豫，走过去，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谢归舟坐在床边，上衣褪到腰间，肩上缠着的绷带散开了大半，露出伤口周围青紫的皮肤。他手里拿着药瓶，正艰难地往伤口上撒药粉，动作笨拙，药粉撒了一半到肩膀上，一半洒在了床上。听到门响，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没敲门，没通报，就这么直直地走进来了。

沈月的视线落在他裸露的肩背上。他肩胛骨的轮廓上分明，那道疤痕实在晃眼。

“你在换药？”她明知故问。

谢归舟没说话，把药瓶放下，伸手去扯绷带，扯了两下没扯动。

沈月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绷带抽过来：“我来。”语气不算温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干脆。她心里清楚，这伤是她弄的。始作俑者的愧疚让她没法装作看不见——他笨手笨脚撒药粉的样子，绷带扯半天扯不开的窘迫，都像在提醒她：这是你干的。所以她蹲下来，拆绷带，撒药粉，一圈一圈缠紧，动作比平时耐心得多。

谢归舟没拒绝，也没说谢谢，只是微微侧过身，把伤口朝向她的方向——结痂了，但周围还有些红肿，新生的皮肤粉粉的。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沈月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还是放轻了。她拿起新的绷带，从他腋下绕过去，一圈一圈缠紧。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药香，近到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光裸的皮肤。他的体温偏凉，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归舟低着头，看着她的手在他肩上缠绷带，忽然开口：“将军深夜来此，就是为了给我换药？”

沈月手指顿了一下，闷声道：“路过。”

“东厢在西边。”

沈月噎住了，把绷带打了个结，用力一扯。他闷哼了一声。沈月赶紧松了松，重新打了个结，这次轻了很多。

“好了。”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明天让军医重新包。”

谢归舟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个被她缠得歪歪扭扭的结，没说话，伸手去拿散落在床上的中衣。动作牵动伤口，他皱了一下眉。沈月看不下去，一把扯过中衣，抖开，披在他肩上，把袖子递到他手边。他没接，看着她。

沈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索性绕到他身后，把衣服拢好，系带子。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脖子，凉丝丝的。

“好了。”她又说了一遍，退开。

谢归舟把衣领拢了拢，抬头看她。烛光下，他的眼睛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沈月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开口：“我很烦躁。”

身后没有声音。

“今天的事你听说了吗？”

“动静那么大，想不听都难。”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

“那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沉默了一瞬。“将军今日威武。”

沈月转过身，盯着他，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嘲讽。可那张脸还是淡淡的，月光照在上面，看不出喜怒。“你这是在夸我？”

“将军听不出来？”

“……你闭嘴吧。”

他没再说话。沈月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监军特使，会告密吗？”

谢归舟抬眼看了她一下，反问：“将军怕我告密？”

“怕什么？我又没说什么秘密。”沈月顿了顿，“就是问问。”

他没接话。沈月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站起来就要走。

“将军。”他在身后叫她。

沈月停住，没回头。

“今日的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将军处置得很好。”

沈月愣了一下。这是谢归舟第一次夸她，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回头看他，他正靠在床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