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在安慰我?”她问。
“陈述事实。”他说。
沈月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人连安慰人都这么别扭。她走回来,重新坐下,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谢归舟看了她一眼。她这样坐着,像一只蔫了的小猫,没了白天在府衙台阶上挥斥方遒的气势,也没了刚才给他换药时那股不容拒绝的利落。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衬得她整个人又软又倦。
“将军心情不好。”
“你才看出来?”沈月闷声道。
谢归舟没接话。他伸手从枕边摸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还有几颗蜜饯。他把油纸包放在两人中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沈月低头看着那几颗蜜饯,没动。
“甜的。”他说。
沈月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那股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把那团烦闷冲淡了一点。她嚼了两下,把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扔。
“谢归舟。”她叫他。
“嗯。”
“你要是哪天不想当监军了,可以跟我说。”
他没回答。沈月也不指望他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回头。
“晚安。”她说。
身后没有回应。她带上门,夜风涌过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热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蜜饯核还攥着,湿漉漉的。她把核扔进路边的花坛里,拍了拍手,走回自己房间。
躺下,盯着帐顶。那颗蜜饯的味道还在舌尖,甜丝丝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又抿住了。
东厢房。
谢归舟坐在床边,肩上的绷带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剩下的几颗还躺在里面,琥珀色的糖霜微微发亮。他伸手把油纸包系好,放回枕边。
暗九每次退下之前都会说“属下告退”,晚安这词倒是新鲜。
那两个字仍轻绕在耳畔,软得像风。像方才她替他系紧衣带时,指尖无意擦过颈侧的一瞬,温凉,又轻得几乎不存在。他向来疏离,从未适应这般妥帖的照料,更不习惯这毫无缘由、不求分毫回馈的好意。可心底那点不适,终究没盖过一丝悄然泛起的暖意——他不讨厌。
他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晚安。
四下无人,连风都未听见。至于这话究竟说给谁听,他自己,也不甚分明。
暗九从阴影里踏出,单膝跪地,低声复命。谢归舟没听,也没问。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轮冷月。青州的夜静得反常,静到能穿透墙壁,听见隔壁她翻身时衣料轻擦的声响。
他脑中莫名掠过一个念头:那颗蜜饯的核,她扔了没有。刚起,便被他按灭。杂念,无用,不该有。这种不受自己掌控的细碎念想,比刀光剑影更陌生。不该留。却赶不走。
“主上?”暗九又唤了一声。
“苍梧来信了。”暗九把信递上。
谢归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月光下,字迹潦草如蛇行,墨痕透纸——“沈月何以安然无恙?解药,尚欲得否?”
他指节微顿,将信纸翻转。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锋更急:“时不待人。”
信纸搁在膝头,他垂眼看着那几行字,面上没有表情。暗九跪在阴影里,不敢抬头。他闻到信纸被烛火烤焦的气味——谢归舟把信凑到灯焰上,纸角卷曲,火舌舔上来,将那几行字一口一口吞掉。灰烬落在地上,被他用靴尖碾成一团灰黑色的粉末。
“主上,那边——”
“我知道了。”谢归舟的声音很淡,“回信说,青州的事快了。”
暗九应了一声,没有立刻退下。他跪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谢归舟没看他:“还有事?”
暗九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主上,解药……。”
谢归舟没回答,暗九也不敢再问,无声地退出了房间。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很多人,刀锋过处,从不犹豫。可此刻他忽然想,如果这双手沾上她的血,会是什么感觉?和这样鲜活温热的人待得久了,竟也生出几分异样的兴致。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她走后,房间里突然空了一块。
舌尖还残留着蜜饯的甜。他抿了抿唇,把那点甜咽下去。大昭之人,果然有法子扰人心神。
他阖上眼,不再去想。可那甜味却像附在了肌理里,黏在唇齿间,淡不了,挥不开,顽固得让他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