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死了。消息是傅叔带回来的。

沈月正蹲在驿馆的院子里，和达理比划拳脚。她嫌屋里闷，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把袖子卷到肘弯，一拳一拳地往达理挡在胸前的护臂上砸。达理龇牙咧嘴地扛着，嘴里嚷嚷：“将军，您这是练拳还是拆骨头？”沈月没理她，又砸了两拳，出了一身薄汗，心里那团烦闷却没散掉半分。

傅叔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月正把达理逼到墙角，达理一脸“救救我”的表情。傅叔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沈月收了拳，接过知书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怎么了？”傅叔压低声音：“将军，李四找到了，死在城西的破庙里。”

沈月的手指顿了一下，没说话。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真的听到了，心里还是堵得慌。她让傅叔暗中查了三天，明面上撤了人手，暗地里派了最机灵的几个亲兵扮成商贩，满城摸李四的下落，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王仁远的人干的？”她问。傅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尸体周围清理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沈月靠在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干净，当然干净。王仁远在青州经营多年，杀个人抹去痕迹，跟喝水一样简单。她沉默了片刻：“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傅叔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话。沈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这件事，比她还急。

李四死了，死无对证，这根绳子断了。

“将军，还查吗？”傅叔问。“不查了。”沈月把帕子扔回给知书，拍了拍手上的灰，“人都死了，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收手吧，准备启程。”

傅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达理揉着被砸红的胳膊，小声嘀咕：“将军，您刚才那几拳，差点把我胳膊卸了。”沈月没理她，抬头看天。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笑她白忙一场。她忽然有点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骂谁。骂王仁远？人家本来就是慕家的狗，不咬她才奇怪。骂自己？她已经够烦了，不想再给自己添堵。

她正烦着，知书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将军，王仁远派人送来的。说是今晚在青州最大的酒楼设宴，给将军践行。帖子上还特意写了，请谢公子一同赏光。”

沈月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漂亮，话也说得很漂亮——什么“将军一路辛苦”“青州招待不周”“略备薄酒，聊表歉意”。沈月把帖子合上，冷笑了一声。老东西，杀了人还想请她吃饭？行，她倒要看看他能演出什么花来。“去。”她说，“告诉他，我一定到。谢归舟那边，让他也准备一下。”

知书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沈月忽然又叫住她：“等等。”知书回头。沈月犹豫了一下：“他伤还没好利索，让他穿暖和点，别又着凉。”知书嘴角弯了弯，忍着笑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傍晚，沈月换了身便装，带着傅叔、达理和知书前去赴宴。谢归舟走在最后面，穿了一身罕见的深色衣袍，墨蓝的料子泛着幽微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清冷矜贵。平日里他总穿月白、浅灰，今日这身一换，沈月差点没认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打转——肩线笔挺，腰封束得规整，脸依旧淡淡的，可就是莫名让人觉得……好看。她赶紧转回头，心里嘀咕了一句：人靠衣装马靠鞍，古人诚不我欺。沈月又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衣领，确认系得严实，才放下心来。

沈月左看右看，总觉得谢归舟身上少了点什么。腰间空荡荡的，缺一块压得住阵脚的玉佩。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配一块成色好的墨玉，垂在腰间，走起路来微微晃动，那才叫完美。奇迹暖暖换装游戏玩多了的后遗症，看到好看的人就想往上堆装备。

“将军，您看啥呢？”达理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谢公子有啥好看的？”沈月被噎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面不改色：“没啥，就你话多。”知书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达理这才闭嘴。

宴席设在青州城最大的酒楼，坐落在穿城而过的河道旁。沈月一行到时，天色已暗，酒楼飞檐翘角上挂满了各色琉璃灯，光晕流转，将半边河面染得流光溢彩。楼下停满了车轿，丝竹管弦之声从窗棂间飘出，混着河风，靡靡地散入夜色。

沈月看得有点眼花——这排场，放到现代怎么也得是个超五星级酒店的标准。她心里嘀咕了一句：狗官，这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要是有纪检，非抓了他不可。

王仁远亲自在门口迎接，身后跟着一群青州的大小官员，一个个锦袍玉带，点头哈腰，像排练过似的。“沈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王仁远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沈月扯了扯嘴角：“王大人客气。”心里又补了一句：笑面虎，花的都是沈家军的军饷吧？王仁远又朝谢归舟拱了拱手：“谢公子赏光，下官荣幸之至。”谢归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沈月心想：这马屁拍的，看来我还有深造的空间。

她跟着王仁远上了二楼，进了最大的雅间。门一推开，一股沉水香扑面而来。雅间极阔，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立着错金螭兽香炉，袅袅青烟从兽口中溢出。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汝窑花瓶，插着几枝半开的玉兰。靠窗的位置设了主位，面前是一张紫檀长案，上面碗碟皆是用上好的官窑瓷器，薄如蛋壳，在烛光下透着莹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