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心里啧啧两声。这些东西她以前只在博物馆隔着玻璃柜看过,展签上写着“禁止触摸”。现在可好,全摆在她面前,随便摸,随便用。王仁远这老东西,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堆出这么一间屋子?
她刚落座,王仁远拍了拍手,屏风后面走出来几个年轻男子。他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长衫,发髻高挽,手里各持乐器——笛、箫、琵琶、古琴,竟是一支完整的乐班。为首的是个吹笛的少年,眉眼低垂,笛声清越,如深谷鸟鸣。沈月愣了一下,多看了那吹笛少年两眼,笛子吹得确实不错,气息稳,指法利落,放到现代怎么也得是个音乐学院的水平。
王仁远笑眯眯地说:“将军一路辛劳,下官特意安排了些清音助兴。这些孩子都是青州本地乐坊的子弟,粗通音律,还望将军不要嫌弃。”沈月心里松了口气——不是美男计,是音乐会。她端起酒杯,淡淡道:“王大人有心了。”笛箫相和,琵琶铮铮,曲调婉转悠扬,倒真有了几分雅集的意味。
王仁远笑眯眯地凑过来:“将军若是喜欢,下官可以安排——”沈月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把酒杯扔出去。当着我老公面说这个,真的好吗?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冷淡,抬手打断他:“王大人。”端起酒杯,“多谢这几日的款待。”王仁远连忙举杯,不再提了。
沈月喝酒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谢归舟。他端着酒杯,目光紧盯吹笛少年。他垂下眼,心里无声地滑过一个念头:这双手要是折断了,倒是可惜。
沈月没看出什么端倪,只觉得自己心虚得莫名其妙。她又灌了自己一杯酒,心想:这酒甜甜的,跟果汁似的,应该没事。结果三杯下肚,脑子开始发飘,眼前的人影晃成了双的。她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发现王仁远的笑脸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坏了,这酒后劲这么大。她赶紧把酒杯放下,可已经晚了,一股热气从胃里蹿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
“将军,再饮一杯?”王仁远又举杯。
沈月摆了摆手,舌头有点大:“不、不喝了。本将……不胜酒力。”她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达理在后面扶住她,小声说:“将军,您喝多了。”沈月嘴硬:“没多,就是……有点晕。”她转头看了一眼谢归舟,眯着眼努力对焦,心想:两个谢归舟,一个比一个好看。
散席时,沈月的脚步已经像踩在棉花上了。达理扶着她下楼,她还不忘跟王仁远客气:“王大人……改日再聚。”王仁远笑眯眯地拱手:“将军慢走。”沈月上了马车,谢归舟跟上来坐在对面。
她靠在车厢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谢归舟,你……怎么两个你?”她眯着眼,伸手指着他的脸,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两个……都好看。”
谢归舟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沈月见他不理她,不高兴了,撑着身子往前凑,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你是不是……嫌我喝多了?”她呼出的酒气扑在他脸上。谢归舟微微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将军坐稳。”
“不稳。”沈月理直气壮,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你拉着我,我就稳了。”谢归舟低头看了看被她攥出褶皱的袖口,没抽回来。沈月满意了,靠回车厢上,手里还攥着他的袖子不放。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嘴里嘟囔:“这酒……甜甜的。”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攥着他袖子的手也慢慢松了。
沈月睡着了,歪着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盯着她红扑扑的脸,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青州的夜色。马车晃晃悠悠,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安静,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马车一个颠簸,沈月的脑袋突然歪过来,靠在他肩上。他没动。又颠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几乎贴上他的脖颈。他的肩膀瞬间绷紧了。
还没来得及推开,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唇从他下颌角擦过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谢归舟整个人僵住了。车厢里很安静,帘子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显然还在醉里。
谢归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庆幸她醉了。他低下头,看着她。
车厢内昏暗一片,唯有帘布缝隙漏进一缕月光,浅浅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映得细碎柔软,像一小片收拢的羽扇。
他忽然想,要是马车走慢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