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的钝痛久久不散,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像烙印一样刻在心底。她无比笃定,刚才那个与她咫尺相隔、擦肩而过的人,就是沈戈。
就是那个在山崖下撑了九天、九死一生、为了护住她差点丧命的少年。
他们之间只有半米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可她被纱布蒙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
连他的方向都分不清,连一句“你撑下来了”,都没能说出口。
九天的等待、恐惧、煎熬,擦肩而过的咫尺天涯,再想到车祸发生时,他不顾一切扑过来护住她的模样,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本就脆弱到极致的精神,瞬间被碾碎。
从这天起,虞媳彻底陷入了极度不稳定的崩溃状态。
她依旧被纱布蒙着眼睛,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离不开轮椅,离不开这间病房。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大多数时间都陷入混沌失神,坐着坐着就无声落泪,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拒绝吃饭,拒绝换药,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只要有人靠近,就缩在轮椅里瑟瑟发抖,嘴里反反复复、无意识地呢喃着同一个名字,逻辑混乱,意识涣散,彻底失了神采。
她永远困在了车祸发生的那一秒,困在了他消失的雨夜里,也困在了这片纱布阻隔的、永无光亮的黑暗里。
再也走不出来了。
这天午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几道脚步声缓缓走近。
虞媳躺在床上,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直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打破了她早已习惯的死寂。
“虞媳,你脸上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好,今天可以拆纱布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蜷缩在被子里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连呼吸都瞬间停滞。她在黑暗里被困了整整十多天,早已习惯了没有光、看不清自己的日子。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她想看清这个世界,想去找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负责拆纱布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护士,她动作格外轻柔,语气也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别怕,我会轻一点,很快就好了。”
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被慢慢揭开,光线一点点渗进来,不再是厚重的黑,也不是之前混沌的白。直到最后一层被取下,护士轻声说:“可以慢慢睁开眼睛了。”
虞媳颤抖着,掀开了眼睫。
刺眼的光线涌入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几秒。她终于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窗边的阳光、站在床边的医生护士,一切轮廓分明,明亮清晰。她的眼睛没有大碍,视力完好,终于摆脱了无边的黑暗。
可她没有半分欣喜。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床边立着的医用镜子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清秀精致的眉眼还在,可右侧脸颊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尾下方斜斜延伸至下颌,淡红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不算狰狞,却足够醒目,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刻在了她的脸上。
虞媳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经过那道疤痕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她猛地抬手,一把抓住镜子,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开始疯狂地用拳头砸向镜面,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镜子砸碎,像是要把那个带着疤痕的自己砸得粉碎。
护士们吓了一跳,连忙想上前阻止,可看着她空洞又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几乎崩溃的样子,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慢慢往后退,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把她和镜子里那个残破的自己,一起留在了房间里。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蹲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带着疤的脸,看着那道永远也消不掉的印记,终于崩溃地蜷缩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抬手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皮肤,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快要窒息。
指尖的触感粗糙又陌生,一下下刮着她的神经,把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关于容貌的骄傲与体面,碾得粉碎。她曾经是那种连一点点痘印都要反复涂抹修复霜的人,是被人夸着“漂亮得像瓷娃娃”长大的姑娘,可现在,一道长长的疤痕,横在她的脸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场车祸,提醒着她现在的狼狈与不堪。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抚摸那道疤,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她开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无伦次地质问,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那天我没有直接死在车里?”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活成这个样子?”
“这道疤……别人看到会怎么说?他们会笑我吧?会觉得我丑,觉得我毁了吧?”
“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失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脸,想把那道疤抠掉,想把镜子里这个陌生又丑陋的自己毁掉,直到指缝里渗出血丝,她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镜子里那个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人,笑得像个疯子。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和质问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墙上,像一幅绝望的画。
她的脸伤了,她的骄傲碎了,她的世界,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