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车祸伤情稳定、办理出院之后,虞媳便一直住在江城的家中休养,所有的康复训练、伤口养护、复健锻炼,全都是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宽敞的家中一步步完成。
没有冰冷的病房,没有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她在江城的家里,靠着心底那点等着沈戈归来的执念,咬牙熬过每一次复健的剧痛,扶着家里的墙壁、楼梯扶手,一点点重新站稳、行走,逼着自己规律作息、好好吃饭,从浑浑噩噩的麻木里,慢慢挣出了一点活下去的韧性。
直到向雪和虞征敲定好她转学星衡的所有事宜,安排好行程,才带着她从江城出发,搭乘夜班飞机,返回她从小长大、扎根了所有年少回忆的城市——安市,回到安市这边的自家别墅。
夜色漫透天际时,飞往安市的客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减速的轻微颠簸,让虞媳下意识攥紧了膝上的指尖。长时间久坐让本就未完全痊愈的右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伤口处隐隐传来牵扯般的钝痛,她微微垂着眼,脸上隔着口罩没有任何表情,只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机舱内响起落地的温柔提示音,周围的旅客纷纷起身拿取行李,喧闹声瞬间涌了过来。虞征率先站起身,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路奔波的倦意,却依旧动作沉稳,熟练地将三人的行李箱从行李架上逐一取下。他回头看向妻女,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多余的废话:“我先下去,车在出口等着,我们不挤。”
向雪轻轻应了一声,侧过头便留意到虞媳略显紧绷的肩线,立刻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力道稳而轻柔,生怕碰疼了她尚未完全康复的腿脚:“慢慢起身,不着急,等人流散得差不多了再走。”
虞媳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口罩微微点了点头。她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缓缓撑着站起身,右腿扎实落地的瞬间,熟悉的隐痛顺着骨骼蔓延开来,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了半秒。向雪立刻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全程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陪着她,跟在渐渐稀疏的人流后面,缓步走出机舱。
安市国际机场的大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行李箱滚轮碾过光洁地面的声响、各地混杂的交谈声、循环播放的广播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浓烈烟火气,让在江城家中安静休养了许久的虞媳,有了瞬间的恍惚。她始终微微垂着眼,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刻意放低身形,避开周围来往人群的目光,紧紧跟着向雪的脚步,不愿引来半分多余的注视。
虞征早已在通道出口处等候,见她们缓步走来,径直上前接过向雪手里的随身小包,沉默地走在外侧,用宽阔的身形隔开拥挤的人流,稳稳护着妻女一路走向航站楼外。
夜晚的风带着安市暮春的温润潮气,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惬意。航站楼外的停车区,一辆黑色轿车早已静静等候,司机见三人出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打开了后备箱。
虞征和向雪默契配合,将行李箱逐一摆放整齐,扣紧了后备箱锁扣。向雪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过身温声示意虞媳:“上车吧,车里开了暖风,坐进去歇一歇。”
虞媳弯腰坐进后座,柔软贴合的座椅瞬间包裹住身体,大大缓解了腿部的酸胀不适感。她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路飞行的疲惫席卷全身,却没有半分睡意。向雪坐在她身侧,没有刻意搭话打扰,只是默默将空调风向调开,避免直吹到她;虞征则坐进副驾驶,全程话语极少,连日来既要处理工作、又要敲定女儿转学各项事宜的疲惫,清晰地写在眉眼间。
车门轻轻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暖黄色氛围灯,安静得能听见仪器轻微的运转声,气氛平和又沉寂。
司机平稳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朝着市区深处的别墅区前行。
一路之上,车厢里始终没有多余的交谈。
虞征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养神,不愿打破这份安静;向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光影,暖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身旁沉默的虞媳,目光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却终究没有开口,只静静陪着她。
虞媳侧脸贴着微凉的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幕幕掠过。宽阔的主干道、街边记忆里的商铺、错落有致的楼宇,全都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模样。可真的重新踏足这片土地,她的心里没有半分归乡的暖意,只有沉甸甸的空茫,和藏在心底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忐忑。
她的手轻轻搭在右腿上,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触碰着依旧有些僵硬的肌肉。车辆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会勾起伤口处细微的痛感,时刻提醒着她那场车祸留下的印记。她在江城的家里熬了无数次复健的煎熬,终于能不用搀扶独立行走,可步态里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异样,脸上的疤痕,也依旧是她不肯示人的软肋。
旅途的倦意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眼神放空,既不想交谈,也不想思考,就任由车子载着自己,驶向安市那个她从小长大、装满了整个青春的家。
车厢里的沉默一路延续,没有人刻意找话题,一家人都心照不宣地,珍惜这一路不用强撑情绪、不用刻意言说的松弛。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驶入绿植环绕的高端别墅区,沿着平整的柏油路向内行驶,最终稳稳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感应式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敞开,车子精准停在玄关台阶下,司机立刻下车,恭敬地为三人打开车门。
虞征先一步下车,绕到后备箱取下所有行李箱,向雪则稳稳扶着虞媳的胳膊,陪着她慢慢下车。双脚踩在自家门前熟悉的青石板上,虞媳抬眼看向眼前的别墅,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庭院里的绿植依旧繁茂,屋内的陈设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温馨又规整。可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竟生出了一丝浓烈的近乡情怯。
三人拖着行李箱走进玄关,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宽敞整洁的客厅。熟悉的家居清香萦绕在鼻尖,每一件摆件、每一处陈设,都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可她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往里多迈一步。
向雪看着她微微僵硬的身形,抬眼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稳稳指向十一点,深夜的凉意顺着窗缝悄悄渗入屋内。她终于打破了一路的沉默,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又妥帖,没有半分催促,只有满满的关切:“赶了一路的飞机和车程,肯定累坏了,赶紧上楼洗漱一下,早点回房间休息吧。都这么晚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全都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虞媳缓缓回过神,对着向雪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出声。她弯腰提起自己的小行李箱,拉杆落地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握紧拉杆,调整好站姿,右腿缓缓发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跛态,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