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掌紧紧攥着光滑的木质楼梯扶手,微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每迈上一级台阶,腿部的酸胀和隐痛就清晰一分。她咬着牙,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求助,只是一步步稳稳向上,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将客厅里的目光,安安静静留在了身后。
玄关处,虞征看着女儿单薄却始终不肯示弱的背影,喉结重重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满是无力的心疼。向雪望着楼梯口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的柔光渐渐覆上一层黯淡,她对着虞征轻轻摇了摇头,两人都没有再出声,只任由深夜的安静,伴着庭院里的风声,漫过了整个屋子。
虞媳顺着楼梯,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扶手,直到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才停下脚步。她抬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转,推开了房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侧身走了进去,反手握住门沿,动作很轻地带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将走廊的安静与楼下的目光,都隔绝在了门外。
进屋后,她抬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把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心底翻涌的茫然,都暂时挡在了光亮之外。
一路的奔波与疲惫,此刻像潮水般席卷而来,右腿的酸胀与钝痛也跟着清晰起来。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都是明天要回学校的事。
回去,要拿东西,也要和过去的自己,和那段热热闹闹的时光,做一场告别。可她现在这个样子,连摘下口罩面对镜子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又怎么敢直面孟则羡、原亦和时佳聆?她不敢想象他们看见她时的眼神,更没法亲口说出“我要转学了,以后不能和你们一起了”这种话。面对面的告别,对现在的她来说,太残忍了,她根本没有力气承受。
沉默了很久,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瘫在那儿,眼神放空,不知道看哪里才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可她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了书桌的方向。或许,也只能这样了。
她扶着床头柜,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文具,她拿出一沓素白的信封,又抽出三张信纸,小心翼翼地铺在桌面上。灯光落在雪白的纸面上,晃得她眼睛有些发疼。
她坐下来,伸手拿起笔。可指尖刚碰到笔杆,右手手腕就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连带着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试着在信纸上落下第一笔。
笔尖刚碰到纸面,就因为控制不住的颤抖,歪歪扭扭地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虞媳盯着那道歪扭的线条,指尖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一言不发地将这张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
她不信自己连一行字都写不好。
她重新铺好一张纸,再次握紧笔,这一次刻意放慢了动作,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手腕的抖动依旧像附骨之疽,笔尖划过纸面,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断断续续,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了。
又一张废纸,被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一张、两张、三张……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垃圾桶里就已经堆了好几个皱巴巴的纸团,全是她写废的信纸。
虞媳停下笔,垂着眼,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发抖的右手。车祸时的外伤早就愈合了,可内里的神经和软组织挫伤,却留下了无法逆转的后遗症。平日里拿东西、吃饭还好,可一旦要长时间握笔、用力书写,那股控制不住的颤抖和酸痛,就会立刻席卷而来。
她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慢慢揉着,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震颤。她用力按了按,试图压下那股不适感,可酸胀的感觉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手腕上,不肯散去。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
这三封信,是她能给他们的,最后一点体面的告别了。她没法当面和他们说再见,只能用这种方式,把藏在心底的感谢、歉意和不舍,全都写在纸上,悄悄留在他们的课桌里。她不想让他们看见她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想让他们为她担心,更不想让这段友情,以这样破碎的方式画上句号。
虞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重新铺好一张崭新的信纸,再次握紧笔杆,任由手腕传来阵阵隐痛,一笔一划,很慢、很艰难地,落下了第一个字。
哪怕写得慢一点,哪怕抖一点,哪怕要花上一整个夜晚,她也要把这三封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