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兰草
永安六年,秋天。
沈园里的桂花又开了。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多,金灿灿的,满树都是。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沈当归收集了那些花瓣,做成香囊,挂在书房门口。又做了一罐桂花酱,存在灶房里。
沈知行来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不是不想来,是没时间来。朝堂上的事越来越多,皇上身体不好,太子年幼,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作为首辅,沈知行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沈当归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他,发现他又瘦了。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脸色也不好,白得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几乎成了黑色。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不是那种温暖的光,是冷光,像打磨过的刀锋,锐利得能割伤人。
沈当归每次碰见他,都会低下头,让到一边。
沈知行有时候会看他一眼,有时候不会。
有一次,沈当归在园子里修剪桂花树,听见脚步声,知道是沈知行来了。他没有回头,继续剪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在安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沈知行走到桂花树下,站住了。
“今年的桂花开得不错。”他说。
沈当归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一旁。
“是。比去年多。”
沈知行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金黄。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让花瓣落了一身。
“沈当归。”
“在。”
“你知道外面的百姓怎么称呼我吗?”
沈当归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他们叫我‘铁面首辅’。”沈知行说,“说我没有感情,没有软肋,像一块铁,冷冰冰的。”
沈当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觉得呢?”沈知行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是铁做的吗?”
沈当归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确实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但他见过这张脸在月光下舒展眉头的样子,见过这张脸对着紫云微笑的样子,见过这张脸在暴雨中问“花还能不能开”的样子。
“不是。”沈当归说。
沈知行的眼神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铁不会来花园。”
沈知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又是那种很淡的笑,但在满树金黄的桂花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
“你说得对。”他说,“铁不会来花园。”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花瓣很小,金黄色的,在掌心像一粒碎金。
“这花瓣,能泡茶吗?”
“能。”沈当归说,“桂花茶,提神的。”
“明天泡一壶送到书房。”
“是。”
沈知行转身走了。
桂花花瓣从他肩膀上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径上,落在沈当归的脚边。
沈当归蹲下来,捡起那片花瓣,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很香。
他把花瓣收进口袋里,继续修剪桂花树。
第二天一早,沈当归泡了一壶桂花茶,端到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沈知行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书案边上放着一碗没动的粥,已经凉了。
沈当归把茶放在书案上。
“大人,桂花茶。”
沈知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沈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