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冬雪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王都都被埋在了白色里。沈园的树枝被雪压断了好几根,池水结了冰,假山上挂满了冰凌。沈当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把石径清理出来,把花木上的积雪抖掉。
那几株兰花被他移到了暖房里。暖房是用竹子搭的,蒙着油纸,里面生着炭火,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兰花在暖房里安然无恙,叶子还是碧绿的,花苞鼓鼓的,等着春天开放。
沈知行已经好几天没来花园了。
沈当归不奇怪。年底了,朝堂上的事多,首辅大人忙着处理政务,哪有空逛花园。
但他每天还是会泡一壶桂花茶,温在炉子上。万一来了呢?
那天傍晚,雪终于停了。
沈当归在园子里扫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知行从月亮门走进来。
他穿着厚厚的狐裘大氅,戴着暖帽,脸被寒风吹得发白。但精神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一点,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大人。”沈当归放下扫帚,站在一旁。
沈知行在园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被雪压断的树枝,看了看结冰的池水,看了看假山上挂着的冰凌。
“损失大吗?”他问。
“断了几根树枝,其他的还好。兰花移到暖房里了,没事。”
沈知行点了点头。
“暖房在哪儿?”
“在园子西北角,小人带大人去。”
沈当归走在前面,沈知行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痕迹,一前一后,一个深一个浅。
暖房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旺旺的,油纸外面是白茫茫的雪,里面却像春天一样。那几株兰花摆在架子上,叶子碧绿,花苞鼓鼓的,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淡绿色的花瓣。
沈知行走进暖房,摘下暖帽,脱下大氅,递给沈当归。沈当归接过来,挂在架子上。
沈知行站在兰花前面,低着头,看了很久。
“暖房是你自己搭的?”他问。
“是。用竹子和油纸搭的,不结实,但够用。”
沈知行伸出手,摸了摸油纸。油纸被炭火烤得温热,摸上去软软的。
“你做事总是很细心。”他说。
沈当归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暖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兰花的香味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淡淡的,清幽幽的,像是春天的味道。
“沈当归。”沈知行忽然开口。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花园吗?”
沈当归想了想。
“因为花园安静。”
“不全是。”沈知行说,“因为花园里的东西,是真的。”
沈当归愣了一下。
“真的?”
“朝堂上的东西,都是假的。”沈知行说,“笑脸是假的,眼泪是假的,忠诚是假的,连敌人都是假的。你今天以为的朋友,明天可能就要你的命。你今天以为的敌人,后天可能就成了你的盟友。什么都分不清,什么都信不过。”
他看着那些兰花。
“但花是真的。你给它浇水,它就长;你给它施肥,它就开。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你看着它,就知道它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当归。
“你也是真的。”
沈当归愣住了。
“你从来不问我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打听我的秘密,从来不在背后嚼舌根。你就是种花,浇水,施肥,修剪枝叶。你做的事,都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