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次红烧肉
陆辞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收拾,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件黑色卫衣,帽兜压得很低,口罩遮着脸。但今天他的状态看起来更差了——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撑不住什么东西。他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袋子,鼓鼓囊囊的。
“小陆?”我说。
“沈哥。”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沙哑得厉害,“我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他面前。
“这几天去哪儿了?”
“进组了。”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更密了,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但没有水,是汗,是累出来的那种虚汗。
“吃了没?”我问。
他摇了摇头。
“先进来坐。”我把他按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先喝水,缓缓。”
他端着水杯,一口一口喝着,像是一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骆驼终于找到了水源。
我打开他的袋子看了看——五花肉、姜、蒜、八角、冰糖、酱油。五花肉选得不错,肥瘦相间,纹理漂亮。
“今天想学什么?”我问。
“红烧肉。”他说,“我奶奶以前常做的那种。”
我看了看那些食材,又看了看他疲惫的脸。
“红烧肉要炖很久,今晚吃不上。我先给你下碗面垫垫,肉炖着,明天早上你来吃?”
他犹豫了一下。
“我明天早上六点就要出门。”
“那就今天炖,炖到凌晨,你走的时候带一盒走。”
他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
我先给他下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吃完,他把碗放在一边,走到操作台前。
“教我。”他说。
我系上围裙,把五花肉拿出来。
“红烧肉最重要的是选肉。五花肉,肥瘦相间,三层肥两层瘦最好。你看这块,纹理不错,但肥肉稍多,炖的时候要多煸一会儿,把油煸出来。”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
“第一步,肉切块。大小要均匀,两指宽左右。”
他拿起刀,开始切肉。第一刀切得有点歪,第二刀好了一些,第三刀更好了。他切得很慢,每切一块都要比划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精确的实验。
“不错。”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肉切好了,我教他焯水。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水开后撇去浮沫,捞出沥干。
“焯水是为了去腥,也能去掉一部分油脂。”
他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浮沫涌上来,他用勺子一点一点撇掉,撇得很仔细。
“第二步,炒糖色。冰糖放锅里,小火慢慢炒,炒到融化,变成琥珀色。”
他接过铲子,在锅里翻炒冰糖。糖融化得很快,他手忙脚乱地搅着,有几滴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小心烫。”我递给他一个隔热手套,“糖色炒过了会苦,炒不够颜色不漂亮。火候要刚好。”
他盯着锅里渐渐变成琥珀色的糖浆,眼神专注得像在拍一场重要的戏。
“倒肉。”我说。
他把焯好的肉倒进锅里,翻炒。糖浆裹在肉块上,每一块都变得油亮亮的,泛着琥珀色的光。
“加姜片、蒜、八角、生抽、老抽、料酒,翻炒均匀。”
他一勺一勺地加调料,用量很小心,每加一样都要看我一眼,我点头他才倒。
“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炖一个时辰。”
他盖上锅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剩下的就是等了。”我说。
他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砂锅。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和香料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沈哥。”他忽然开口。
“嗯?”
“我奶奶以前也这样做。先炒糖色,再炖,炖一个下午。”他看着那口锅,眼神有些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能闻到这个味道。她在灶台前站着,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着,回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病了,做不动了。再后来,她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