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一照做,没有疑问,没有质疑,就是执行。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牛腩炖上了,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他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那口锅,忽然开口。
“沈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做菜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
我想了想。
“慢吗?我觉得挺快的。忙起来一转眼就半夜了。”
“不是那种快慢。”他说,“是那种……你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化,肉从生变熟,汤从清变浓,香味慢慢出来。那个过程很慢,但你不觉得着急,反而觉得很踏实。”
他看着砂锅里的蒸汽,眼神有些飘。
“拍戏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一场戏接一场戏,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但你不知道这一天做了什么,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停不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但在这里,时间是我自己的。我可以慢慢切菜,慢慢等汤炖好,慢慢吃饭。没有人催我,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挺好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在镜头前和在厨房里是两个人。镜头前的陆辞,光芒万丈,自信从容,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厨房里的陆辞,安静,专注,偶尔会露出一种很少见的神情——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那就多来。”我说,“厨房天天开着。”
“嗯。”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看着那口锅。
砂锅里的牛腩还在炖,香味越来越浓。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锅里的蒸汽慢慢升起来,在灯光下飘散。
牛腩炖了两个时辰。
炖到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汤汁浓稠,颜色深沉,每一块牛腩都吸饱了汤汁,亮晶晶的。
陆辞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沈哥,你先尝。”
我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肉炖得刚好,软烂但不失嚼劲,汤汁浓郁,咸鲜适口,带着姜和八角的香气。
“不错。”我说,“比上次的红烧肉进步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
“好像……淡了一点点。”
“嗯,下次盐多一点。”
“好。”
他把剩下的牛腩装进保温盒里,洗了锅,擦了灶台,把操作台上的东西归位。
“沈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我想学东坡肉。”
“东坡肉比红烧肉麻烦,要绑绳子。”
“我学。”
“行。明天你买五花肉,我教你。”
“好。”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的味道。
我关上门,回到操作台前,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然后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东坡肉。选五花肉,切方块,焯水,用稻草或棉绳绑十字。砂锅底铺姜片葱段,肉皮朝下放入,加冰糖、生抽、老抽、料酒、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两个时辰。翻面,再炖一个时辰。”
写完之后,我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小陆想学的。”
然后把本子放回抽屉里。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我关了火,锁了门,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厨房门。门关着,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灯光,朦朦胧胧的。
我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他说的那句话。
“在这里,时间是我自己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把窗户照得白晃晃的。
我想,也许对他来说,这间厨房不只是厨房。
是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