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茶与多肉
凌渊开始在白天出现在办公室了。
不是每天,但偶尔。训练结束后,晚饭前,那段无所事事的时间。他来的时候不喝牛奶,喝茶。我给他泡洋甘菊——安神,温和,不会影响训练。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不睡,就是坐着。有时候看着窗台上的小胖,有时候看着墙上贴的那些便签纸——上面写着来过的士兵们留下的只言片语,大部分是“谢谢”或者“茶好喝”,偶尔有一两句长篇大论,但很少。
他从来不问那些便签纸是谁写的。但他会看,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什么重要的文件。
有一天,他指着最角落的一张便签纸问:“这张是谁写的?”
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沈哥,我调到前线了。等我回来,还喝你的茶。”
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我想了想。
“小陈。机甲维修兵,去年调去了第三舰队。”
“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写了‘等我回来’,我就把纸条留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留了多少张?”
“数不清了。”我指了指墙上,“你看,快贴满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便签纸。黄的、蓝的、粉的、白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像是拼图一样拼在一起。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句话。
“他们都会回来吗?”他问。
“有些回来了。有些没有。”
“没回来的那些,纸条你还留着?”
“留着。”我说,“万一哪天回来了呢。”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这个人,”他说,“很奇怪。”
“奇怪?”
“别人都往前看,你往后看。”他指了指那些纸条,“你把所有人都留在身边。走了的,没回来的,你都留着。”
我想了想。
“也许不是因为往后看。”我说,“是因为我觉得,每一个来过的人,都值得被记住。”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淡金色的茶汤。
“那你也会记住我吗?”
“会。”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打鸡蛋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那个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就被他收了回去,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笑。
但我看见了。
【叮——目标人物首次在宿主面前展露笑容。情绪状态:愉悦。系统评价:里程碑式进展。】
我在心里说:“你记下来就好,别出声。”
【叮——系统已经记录了。】
那天之后,凌渊开始跟我说一些话。
不是关于战争的,不是关于他的过去的,不是关于那些沉重的东西。是小的、碎的、像是随手捡起来的碎片。
“今天训练的时候,有个新兵吐了。在机甲里,吐了。教官让他下去,他不肯,硬撑着完成了训练。”他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下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你吐过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第一次飞行的时候吐了。在驾驶舱里,吐了一身。”
“然后呢?”
“然后教官让我下去洗了换,继续飞。”
“没安慰你?”
“不需要安慰。”他说,“战场上没人安慰你。”
我给他续了一杯茶。
“在我这儿,可以。”
他看着那杯茶,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这儿的茶,”他说,“跟别处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处的茶,喝了提神。你这儿的茶,喝了想睡。”
我笑了。
“因为我泡的是安神茶。洋甘菊、薰衣草、柠檬香蜂草,都是助眠的。”
“你给所有人都泡这个?”
“看人。紧张的就泡安神的,困的就泡提神的,生病的就泡点姜茶。每个人不一样。”
“那我呢?”
“你一直都泡安神的。”我说,“你不需要提神。你需要的是放松。”
他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躺下的时候,毯子没有拉到下巴,而是搭在胸口。他的手指没有攥着毯子的边缘,而是松松地放在身体两侧。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也没有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