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决战前夜

全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红色警报灯不再是闪烁，而是持续亮着，像一只永不闭上的血红色眼睛。走廊里的人不再跑了，因为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食堂里的饭菜变得简单粗暴——压缩饼干、能量棒、速溶汤，没有人在乎味道，所有人都在往嘴里塞东西，机械地咀嚼，然后继续工作。

我的办公室反而变得热闹了。

战前的紧张让更多人睡不着觉。新兵、老兵、维修兵、通讯兵、甚至几个低级军官，在深夜溜进我的办公室，坐下来，喝一杯茶，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沙发不够坐，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站着。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奶香、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类共同体的温暖。

凌渊也在。但他没有坐在沙发上——他把沙发让给了一个一直在哭的新兵。他自己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安静地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

那个新兵是个女孩，十八九岁，比凌渊还年轻。她是通讯兵，明天要随舰队出击，负责前线与后方的通讯联络。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压抑，像是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我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洋甘菊茶。

“喝点茶。”我说。

她抬起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她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杯子，双手捧着，像是在取暖。

“沈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

“怕什么？”

“怕死。”她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还没谈过恋爱，还没去过地球，还没吃过正宗的意大利面。我不想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也是”的笑。一个老兵说：“我还没还完房贷呢。”另一个说：“我答应儿子回去陪他过生日的。”一个接一个，大家开始说那些还没做完的事情，像是在列一份清单，把自己跟这个世界最后的牵绊一一数出来。

凌渊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端着牛奶，安静地听着。

我坐在那个新兵旁边，听她说完她的清单——恋爱、地球、意大利面——然后问她：“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

“蓝色。”

“为什么？”

“因为天空是蓝色的。地球上的天空。”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声音稳了一些，“我没去过地球，但我在视频里看过。蓝色的天，白色的云，绿色的树。很漂亮。”

“等战争结束了，”我说，“你去看。”

“真的能结束吗？”

“能。”我说，“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

她没有再说话，捧着茶杯，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有人走了，有人留了下来，有人在地上睡着了，有人靠着墙打盹。凌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牛奶已经喝完了，杯子拿在手里。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空杯子。

“你还不睡？”

“睡不着。”他说。

“那坐下？”我指了指沙发——那个新兵已经被人扶走了，沙发空了出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泡了一杯新的牛奶，放在他面前。

“沈当归。”

“嗯。”

“你害怕吗？”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淡淡的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比办公室里任何一个人都平静。但我知道，那种平静不是真的。那是压抑到极点的平静，是风暴中心的那一小块安静的真空。

“怕啊。”我说，“当然怕。”

“怕什么？”

“怕你们回不来。”我顿了顿，“但想到你在外面，就觉得应该没事。”

他看着我，那双沉甸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不败的利刃。”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