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任务报告与旧照片

陆辞的失忆，成了于玄心里的一根刺。

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去看陆辞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去了就坐在床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他会带一些东西去——一个牛角面包，一杯热牛奶，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床头，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陆辞不太说话，但也不排斥他的存在。有时候会看他一眼，有时候会拿起牛角面包咬一口，有时候会把那杯热牛奶喝完。喝完牛奶，他会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看着于玄，说：“谢谢。”

于玄每次听到“谢谢”，都会愣一下，然后说“不客气”。

他们的对话，从来没有超过三句。

有一天，我去送饭的时候，看见于玄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翻看。那些纸皱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大概内容——是陆辞过去的任务报告。

“你在看什么？”我问。

“他的报告。”于玄说，“我想也许看看过去的任务，能帮他想起什么。”

“有用吗？”

“不知道。”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但他写报告的字，比我好看。”

我拿起一份报告看了看。是陆辞两年前写的一份B级任务报告，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确实比你的好看。”我说。

于玄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在夸他还是损我？”

“夸他。顺便损你。”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之后，于玄开始每天给陆辞读任务报告。

不是读那些危险的任务——屠龙、遗迹、恶魔——而是读那些小的、不起眼的、甚至有些好笑的低级任务。

“永安三年，春。任务：寻找走失的猫。报酬：50铜币。委托人：灰鹰城面包店老板。任务详情：老板养的一只橘猫走失了，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在东城区的菜市场附近。任务完成情况：在东城区菜市场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橘猫。猫很胖，很懒，不太想动。我用一根香肠把它引了出来。备注：那只橘猫长得像沈哥养的那只。”

我听到这里，手里的杯子差点又掉了。

“沈哥？是我？”

于玄抬起头，看着我。

“应该是吧。灰鹰城姓沈的没几个，会养猫的更少。”

“我什么时候养过猫？”

“三年前。你从市场上捡了一只流浪猫，橘色的，很胖，很懒。你给它取名叫‘大黄’。”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只猫后来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没想到，它竟然出现在陆辞的任务报告里。

“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不知道。报告里没写。”于玄继续往下念，“备注二：那只猫很胖，抱起来很重。但它的毛很软，摸起来很舒服。我把它还给老板的时候，老板送了我两个牛角面包。我吃了一个，另一个想带回去给沈哥，但路上忍不住又吃了半个，最后半个也没忍住。对不起，沈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偷吃我的面包，还写在报告里。”

于玄看着我。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一个面包而已。”我说，“他要是想吃，我给他买。”

于玄低下头，继续念。

“永安四年，夏。任务：护送商队通过灰烬森林。报酬：300金币。委托人：灰鹰城商会。任务详情：商队有十二辆车，二十个人。灰烬森林里有低级魔物，但数量不多。我和另一个冒险者一起护送，全程没有遇到危险。最惊险的事情是商队里的一匹马受惊了，跑进了森林深处。我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它找回来。备注：灰烬森林里有一种蓝色的花，很好看。我摘了一朵，夹在报告里。不知道干了没有。”

于玄翻了翻报告，从里面掉出一朵干枯的蓝色小花，薄得像纸，一碰就碎。

“干了。”他说。

他把那朵花放在桌上，继续念。

那些报告，于玄念了好几天。每念完一份，他就把报告叠好，放回抽屉里。陆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睡。有时候他的睫毛会颤一下，有时候他的嘴唇会动一下，但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

于玄不着急。他每天念，每天念，像是把这件事当成了日常。

有一天，他念到一份关于“寻找失踪女孩”的任务报告。报告里写，那个女孩被一个低级恶魔抓走了，关在城外的一个山洞里。于玄——不，是陆辞——一个人进了山洞，打败了恶魔，把女孩救了出来。报告写得很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于玄念到“恶魔”两个字的时候，陆辞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恶魔。”他说，声音很轻。

于玄停下来，看着他。

“你记得恶魔？”

陆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但那个词……很熟悉。”

“你打败过恶魔。”于玄说，“S级任务，从恶魔手中救回公主。那个任务让你成了传奇。”

“传奇？”陆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有些茫然，“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于玄说，“不记得也没关系。”

陆辞看着于玄，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于玄愣了一下。

“我叫于玄。你的同伴。”

“同伴。”陆辞念了一遍这个词，“你也是冒险者？”

“嗯。”

“你很厉害吗？”

于玄想了想。

“还行。”

“那你能教我写任务报告吗？”陆辞说，“我觉得……我应该会写。但我不记得怎么写了。”

于玄看着他，看了几秒。

“可以。”他说，“我教你。”

那天下午，于玄开始教陆辞写任务报告。

他拿了一份空白的报告单，放在陆辞面前，把笔递给他。

“第一行，写任务编号。”

陆辞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