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月的早晨,江暮卿是被手机震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一下一下地抖。她闭着眼把手伸过去,拇指划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六条。全是宁宁。
十点整:「睡没醒?」
十点零二:「起来了吗。」
十点零五:「一会儿打你。」
十点零七:「诶。」
十点零八:「起来。」
十点零八:「装睡也没用,我知道你上午没戏。」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
窗外的太阳已经晒到了床的一半。她这出租屋十一楼朝东,四月的阳光九点半就赖上来,比她任何一个闹钟都准。昨夜两点收工。最后一条镜头拍了十九遍——第十五遍之后导演的眼神就飘了,那种飘她认识,意思是"差不多就这样了"。从外景地回来折腾到快三点。现在眼皮底下还涩着。
手机又震。
宁宁:「你到底起来没啊。」
她回:「嗯。」
宁宁:「那你睁眼了没。」
她回:「睁了。」
宁宁打来电话。
「你又在哄我,」宁宁那边有锅碗瓢盆的声音,「你其实没睁。」
「真睁了。」
「你说点今天早晨能看见的事儿证明一下。」
暮卿睁开眼。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上个月就在了。房东说修,没修。这块渍的形状她琢磨了一个月——有时候像只猫,有时候像个问号。今天像问号。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
「嗯,你睁了。」宁宁那边水龙头关了。「我跟你说件事儿。」
「说。」
「那个护肤品的代言黄了。」
暮卿没接话。她们之间有个规矩——报坏消息的人自己说完就行,不需要对面立刻接。
「甲方说换人。预算缩了。换成那个新来的——姓林的,叫什么月还是什么悦的——」宁宁顿了一下,「算了,名字我也懒得记。反正换了个小十岁的。」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十一点。我刚看见。」
税后十二万。暮卿心里过了一下。这笔钱她上个月在脑子里已经花了三遍。
「嗯。」
宁宁那边水壶在响。两个人都没说话。
「暮卿。」
「嗯。」
「你说我这行是不是越干越不如年轻那会儿。」
「……你才二十七。」
「我二十七,去年的商务今年掉一半,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哪儿长歪了。」
暮卿翻个身——床板吱一声——翻不动,又翻回来。
「你没长歪。今年换届的。过两年又轮回来了。」
「你怎么说得跟个老哥似的。」
「你不叫我老哥的话我哪来的心情安慰你。」
宁宁笑了两声。水壶叫了。
「你今天上午真没戏?」
「没。下午四点有个复试。」
「什么戏。」
「警匪剧。小女友。」
「又是小女友。」
「嗯。」
「你还记得吗,大二那会儿咱们读《雷雨》,你演繁漪,老师说你是全系二十年里最有味道的繁漪。」
暮卿没接。不是不想接。是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听都觉得像在说另一个人的事。
「嗯。」
「我挂了啊,水开了。」
「去吧。」
「你真起啊。别又在那边睁着眼睛装活人。」
「我真起。」
挂了。
暮卿没起。
她拿起手机,滑到老虎证券。
英伟达。一百八十七块八。
十天前两百块进的。三万块人民币,二十股。现在亏了大概一千八百。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看这个。去年冬天一个饭局上旁边一个小老板说「英伟达翻了好多倍」。她没听清几年翻的,就记住了「好多倍」三个字。回家研究了半天怎么买美股,下了个老虎证券,开户两天,三万块扔进去。
她妈后来知道了。不是她说的——是视频的时候她妈瞥见屏幕上那根绿色的柱子。
「这东西靠谱吗。」
「不靠谱。就是放着。」
「那为啥放着。」
「放着也跌不了多少。」
她妈沉默三秒:「那你能不能别放着。」
后来她没再跟她妈提。
每天打开看一眼。跌了皱一下眉。涨了也皱一下眉——涨百分之五也就一千五,够两顿外卖。她看的不是钱。她也说不上来看的是什么。好像每天点开这个 app,就离那些「翻了好多倍」的人近了一点点。虽然她连 K 线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给宁宁发:「又跌了。」
宁宁秒回:「谁。」
「英伟达。」
「你还没卖呢?」
「没。」
「要不卖了吧。」
「没到时候。」
「你懂个锤子的'时候'。」
「……我确实不懂。装的。」
宁宁发了个笑哭的表情。然后:「你吃了没。」
「没。」
「那你快去。」
她下了床。床板吱了一声。
牛仔裤从椅背上拽下来——膝盖那儿一个洞,不是买的破洞,是两年前优衣库八十九块的那条洗破的。灰卫衣套上,白鞋蹬上,头发湿着没吹,手一拢,皮筋一绕,马尾。
下楼。电梯里永远是消毒水味。一楼出来,花坛边一个老太太正跟遛狗没戴嘴套的老头对骂,中气十足。
她绕过去。出小区左转。永和豆浆开着,旁边兰州拉面也开着。她今天想喝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