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油条，茶叶蛋。十二块。
老板娘认识她。两口子，五十多岁，一个擀面一个收钱。
「今天不拍戏啊？」
「下午。」
「上次那个电视剧你演的那个谁，我闺女可喜欢了。」
「噢。」她想了想该说什么。没想出来。
「下次来给你多加根油条。」
「……今天不用。」
老板娘笑了。
她坐在靠窗的两人桌。桌面有一层擦不掉的茶渍。
豆浆端上来。喝一口。烫。嘴唇蹭了一下杯沿就放下了。
——她早上必须喝点热乎的。
冷牛奶不行。冷咖啡不行。冷果汁更不行。得有一口烫嘴的东西下肚才算活过来。豆浆最好。没有就白粥。再没有就白开水。
她妈说这毛病是小时候冻出来的。成都冬天没暖气，屋里湿冷。每天早上她妈端一杯烫豆浆过来，她接在手里，手暖了，人才醒。
那会儿她七八岁。双流冬天的早上窗户上全是雾气。她妈把豆浆搁她手里的时候手也是凉的——在厨房站了半个小时了，比她的还冰。
现在每天早上她自己给自己端。
昨晚她妈打了电话。问忙不忙。她说忙。其实昨天下午没通告。但「不忙」两个字说不出来——说了她妈会问怎么不忙。怎么不忙意味着没戏拍。没戏拍她妈就开始担心。所以她说忙。忙就好。每次都是这样。
挂了电话。关了灯。一个人。一个枕头。窗外劲松的夜安静得能听见晾衣杆在风里晃。
她侧过身。看着墙。想了一会儿什么。然后睡了。
窗外柳絮零星地飞。一小团一小团的，有的挂在电线上，有的粘在骑电动车的人口罩上。店里另一桌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大哥在争什么事——声音不小，从语调上判断不是什么要紧的。
她慢慢喝。慢慢吃。
这条街的好处是没人管她。老街坊都知道她是「上电视的那个小姑娘」，但没人搭话、合影、多看一眼。她以前住的那个小区楼下就是商场，电梯里总有人盯着。后来搬了。搬到这儿。十一楼，没有围观，有豆浆。
吃完。二十块。找八块。收好。走了。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一个老爷爷在遛一只金毛。狗很老了，眼神浑浊，但尾巴还摇得起劲。她蹲下看了它一眼，站起来走了。
老爷爷看着她背影，跟狗说：「那姑娘跟那个谁像。」
狗没搭理他。
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条她妈：「你爹说周末回一趟，他想吃你带的那个成都辣椒面。」
第二条韩总。
「下周二望京，《遥夜》围读会，你来一下。」
她站在路边，停了两秒。
《遥夜》。没听过。韩总也没多说——韩总发消息永远这样，有事说事，你想知道什么到了现场看。
她回：「行。」
韩总没再回。
走了几步，手机又亮。宁宁：「诶，那个《遥夜》你也去？」
她愣了一下。宁宁也收到了。
「你也去？」
「对。下周二。到时候一起吃午饭。」
「好。」
揣回口袋。继续走。
围读会她这两年去过不少。有的后来成了，在里面演个不太重要的角色，挣一笔不太多的钱。大部分没成——本子不行，钱不到位，演员凑不齐。她从来不指望。
但韩总亲自发消息叫人不常见。
她没往下想。走了两步又想了一下。然后不想了。
到家。鞋踢在门口。人往床上一倒。吱。
下午四点，复试。还有四个小时。
她把那沓 A4 纸从床头柜底下翻出来。二十来页，右上角铅笔写着「江暮卿·试戏· P12-17」。
她把那六页摊在被子上看了一遍。
角色叫小敏。男主的女朋友。戏不多。最长一段是在医院走廊里，等男主从急救室出来，然后说：
「你答应我的。你说过不会受伤的。」
这句台词写得太直——一个真的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的女人不会说这个。她会说句脏话，或者什么都不说。但这种剧不要真的。这种剧要的是准确、好看、弹幕能刷一排哭脸。
她知道导演想看什么。眼泪，颤抖，一个紧紧抱住男人的漂亮女朋友。
她也知道自己能给的不止这些。大二演繁漪的时候她把杯子摔到了地上，碎片弹到前排，全场静了三秒。老师后来说那三秒比所有台词都好。
但那是大二的事了。
这个价位的角色不需要「不止这些」。需要准确、好看、不出错。
拍完，税后差不多二十万。
她在脑子里算了一遍：代言没了，十二万。上个月那条短视频广告，三万五。《千寻梦》的尾款六月才到。手里能动的钱刨掉房租、日常、下个月的社保，还剩四万多。
二十万。
她妈家厨房那台抽油烟机用了十二年了。每次回家做饭，机器轰轰轰地响，油烟照样往脸上扑。她妈说还能用。她爸说你妈说能用那就能用。
上个月她在网上看了一台方太的。四千八。她妈家灶台的尺寸她量过。
四千八不是二十万。但她不只是想换一台抽油烟机。成都的冬天做饭要开窗，冷得手疼。她想让她妈不用再开着窗做饭。
这些她谁都没说过。
她把剧本收好。放进包里。
天花板。问号。
她又躺了一会儿。
两点半。起来。
洗了把脸。补一层防晒。没化妆——试戏不用精致，精致了像讨好。换件干净白 T。牛仔裤还是那条。
镜子里。二十七。素面。眼底那层青比早上淡了一点。
她把马尾拆了重扎。高了一点。看了两秒。又拆了。还是原来那个高度。
三点二十。包。钥匙。出门。
电梯。一楼。消毒水味。
出了小区，四月下午的阳光比早上硬。打在脸上有分量。她眯了一下眼。
路过豆浆店。下午不开了。铁门拉着，里面的椅子倒扣在桌上。
她走过去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点残留的热豆浆味。也许是她记错了。
地铁里人不少。她一手抓吊环，一手摁着包——怕剧本折了角。
到站。出来。走了七八分钟。一栋写字楼。B 座 14 楼。前台登记。
等候区坐了七八个姑娘。有个看着比她小好几岁的在低头背词，嘴唇动得很快。有两个在看手机。有一个什么都没做，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
她在角落坐下。掏出剧本。翻到 P12。
「江暮卿？」
她站起来。
把剧本收进包里。
走了进去。
她走进去的那个下午四点，有一架从多伦多起飞的航班正在穿越北极圈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