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说了半个字就停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六辞两秒——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来。然后伸手把行李箱接了过去。
「瘦了。」
看着赵叔的啤酒肚,六辞沉默了一下,说:「你也瘦了。」
赵叔没接。转身往停车场走。六辞跟上。
T3 到达层夜里十点四十已经没什么人了。灯是那种太亮的白——商场、医院和机场用同一种灯,照得每个人都像在赶什么。推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嗡嗡地响。赵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腰板比三年前又弯了一点。深灰夹克的后领翻了一小截出来。
六辞看着那截翻出来的领子,没有伸手去帮他翻回去。
他忽然觉得三年是一个很具体的长度。
停车场 B2。黑色奥迪 A6,几年没换了,右后轮毂上一道刮痕,上次也在。赵叔开了后备箱,箱子放进去,盖上。
两个人上车。赵叔发动。调了一下后视镜——他上车第一件事永远是调后视镜,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开。这个动作六辞从小看到大。
车往出口方向走。停车场的灯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
出了闸口。机场高速方向。
赵叔从后座够过来一个塑料袋,搁在六辞腿上。
「吃了没。」
「飞机上吃了点。」
「飞机上那个能叫吃。」
六辞打开塑料袋。两个肉夹馍。冷了。白面饼硬了一圈,但肉的味道还在。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之前。热的。」赵叔看了一眼路,「你那飞机晚了一小时。」
六辞咬了一口。冷的肉夹馍。北京的味道。他在多伦多三年没吃过这个——不是买不到,是没那个心思去找。
「怎么样。」赵叔问。
「好吃。」
「那是。三里屯东边那家。十几年了,还在。」
六辞把两个都吃了。赵叔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接过去喝了半瓶。油纸上剩了些碎肉渣。他把袋子扎上放在脚下。赵叔的车里从来不留垃圾——小时候他在后座吃冰棍,赵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从那以后棍子他都自己拿好了。十年后跟朋友讲这事儿,朋友说你赵叔真严。他说不是严——是那个眼神让你不好意思。
「Tom 知道你回来?」赵叔问。
「嗯。」
「你爸妈呢。」
「说了。」
跟他妈视频说的。他妈问多久,他说不知道。他妈问那边冷不冷——四月的北京不冷,但他妈问什么都跟温度有关。他爸在后面看电视,没转头。快挂的时候他爸说了一句:
「别乱花钱。」
频道都没换。
赵叔点了一下头。
夜里的机场高速车不多。两边黑着,偶尔一排路灯扫过来又扫走。六辞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跟多伦多不一样。多伦多的夜是空的,黑就是黑,干净。北京的夜是密的,远处永远压着一层灯光,暖黄色的,贴在地平线上面。三年没见这层光了。
赵叔开车很稳。变道提前很远打灯,并线流畅到你感觉不到车动了。六辞记得小时候坐他的车——那时候是一辆老帕萨特,灰色的,后座坐三个小孩。赵叔也是这个速度。稳到你可以在后座上睡着,醒了已经到了。
「老马上个月搬了,」赵叔说,「他那个望京茶室关了。赔了两年,不干了。」
「哦。」
「你记得老马吧。胖的那个。以前跟你爸打牌。」
「记得。」
「你爸前两天还念叨呢,说老马这人就是干啥都差一口气。打牌也差一口气。」赵叔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
六辞没接话。
赵叔也不急。车窗开了一条缝。四月夜里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高速路上柏油的味道。
安静了一段。路过四元桥。桥上有人在步行——大半夜的,不知道在走什么。
「你这次住哪?」
「先住酒店。」
「订了没。」
「还没。」
赵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
「你坐了十三个小时的飞机。酒店没订。」
六辞没解释。
赵叔拿起手机,单手拨了个号。
「马哥——嗯,我,老赵。你那个望京的酒店式公寓还有空的没有……嗯,今晚就住。一个月先开一个月……行,前台留门——姓张。」
挂了。手机放回杯座里。
「望京。离我那圈子近点。有事找我方便。」
「谢谢赵叔。」
「谢什么。」
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了。
上了三环。车少。两边的高楼暗了大半,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
在多伦多的时候,他对面楼凌晨两点只有一户亮灯——看了三年也不知道是谁。北京不一样。窗户亮得密,像有很多人在各自的格子里醒着。
赵叔忽然说:「你上次回来是哪年。」
「一九年。」
「一九年。」赵叔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数字。「那次你待了多久。」
「不到半年。」
「在国贸那边租的那个。」
「嗯。」
赵叔「嗯」了一声。没往下说了。
一九年那次他是突然走的。赵叔打电话过来:「六子,你人呢?」他说回多伦多了。赵叔在那边沉了很久。
「你这孩子。」
然后挂了。
「赵叔。」他说。
「嗯。」
「你当年是怎么来的北京。」
赵叔愣了半秒。这个问题太远了。
「你爸没跟你说过?」
「说过。忘了。」
赵叔换了个车道。方向灯嗒嗒嗒响了三下。
「九三年。你爸厂子隔壁,化肥厂。我干的。后来干不下去——化肥没人买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说「一屁股债」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我一个人来北京。二十三。一千二百块钱。租了个地下室。在五道口那边,地下一层,跟四个人挤。」
「然后呢。」
「然后干了三年什么都没成。修过空调。卖过盗版碟。给人开过车——有一年冬天帮一个剧组开面包车,从北京拉人去怀柔。路上下雪,车没暖气,演员在后面冻得骂街。」
赵叔说到「骂街」的时候笑了一声。「那个演员后来红了。现在你打开电视能看见。」
「第四年认识一个做广告的,我跟他跑了两年业务。第六年自己干。」
「第六年就行了?」
「行什么。又干了四年才行。」
赵叔说完笑了一下。很淡。
六辞没说话。小时候听这段是「叔叔发财了」的故事。
「赵叔。」
「嗯。」
「你为什么来北京。」
赵叔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化肥厂倒了?」六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