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没马上答。开了一段路。
「化肥厂倒了是一个原因。」赵叔说,「还有一个原因。」
六辞等着。
「我那时候喜欢一个人。在北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路面。
「后来呢。」
「后来我到了北京。人家已经嫁了。」
六辞没说话。
「嫁了就嫁了。」赵叔说。语气松了。「我留下了。因为我发现北京挺好的。能活。」
他说完又安静了。
车经过长虹桥的时候,赵叔忽然开口:
「你爸当年追你妈,也是这么个德行。」
六辞转头看他。
赵叔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
「九一年。你妈那时候在石家庄她叔的厂子里帮忙。你爸在邢台。两个人见过一次面——谁的婚礼上,我忘了。」
他顿了一下。
「你爸隔天就跑去石家庄了。什么都没带。就骑了辆自行车。从邢台骑到石家庄——你知道多远吗。两百多里地。」
六辞没说话。
「到了以后他在你妈她叔的厂子门口站了一下午。你妈出来买菜看见他了,问他'你干嘛呢'。」
赵叔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说——'我来看看。'」
「你妈说'看什么'。」
「你爸说'看看你'。」
车窗外三环的灯光一排一排地掠过去。
「你妈后来跟我们讲这事儿的时候笑了半天。她说'你们张家男人是不是脑子都缺点什么——明明一句话的事偏要跑两百里地'。」
六辞嘴角动了一下。
赵叔摇了下头。「你妈这个人,刀子嘴。但那天讲完这事儿,你爸就坐旁边,脸红了半天。五十多岁的人了。」
赵叔说完就不说了。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窗缝里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赵叔关了窗。
快到望京的时候六辞开口:
「赵叔。」
「嗯。」
六辞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赵叔没催。
「我看了个预告片。」
赵叔没接。
「三十秒的。古装剧。」
停了两秒。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三十秒。古装剧。
「看了二十多遍。」
红灯。停了。赵叔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盖上映着红色的光。
沉默了五六秒。
「哪个戏。」赵叔声音没什么变化。
「《千寻梦》。」
「谁演的。」
「江暮卿。」
赵叔想了一下。「没听过。」
「你不会听过。」
赵叔「嗯」了一声。
红灯变绿。车往前走了。
「行。」
就一个字。六辞没再说话。
酒店式公寓在望京一个新小区里。地下车库。电梯直达。赵叔把行李箱拖到房间门口。
「楼下有个便利店。早起买点吃的。」
「嗯。」
赵叔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赵叔嘴动了一下。没说。
「赵叔。」
「嗯。」
「谢了。」
赵叔摆了一下手。转身。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要关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那个预告片——」
六辞等着。
「回头发我看看。」
门关了。
他站在走廊里。
然后进了房间。灯打开。标准的酒店式公寓——一室一厅,干净,空,什么私人的东西都没有。冰箱是空的。茶几上放着一盒茶包和两瓶矿泉水。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没打开。
去厨房接了杯水。水龙头先出来的是凉的,等了几秒变温。喝了一口。铁锈味。
茶几上拆了一袋茶包。碧螺春。在多伦多他喝 Tim Hortons 的 double-double——两份糖两份奶,甜到齁。十五年每天一杯。店里的印度大姐看他进门就开始倒了。碧螺春苦的。他喝了两口放下了。
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四月的深夜。十一点过了。灯光一片一片的,连成一个面,暖的,从脚下往北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不像多伦多。多伦多的夜黑得清楚。你看得到城市的边界——灯光到那里就断了,后面是湖。
北京的灯没有边界。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叔发了一条微信:
「到了跟你爸说一声。」
他回:「嗯。」
想了想,又打开相册,把《千寻梦》的预告片截图发给了赵叔。
赵叔没回。
他也没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赵叔回了一条。没有字。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关了灯。窗外的北京不太黑。
他躺着。被子是酒店标配,白的,硬的,洗涤剂味。
两百多里地。自行车。什么都没带。
他不知道自己带了什么来北京。一个登机箱。一条充电线。一条三十秒的预告片。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过来,又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