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的微信是周四下午来的。
六辞正站在厨房里。他在学泡挂耳咖啡——从便利店买了一提回来，水温不对，出来偏苦。两百三十平的厨房就他一个人用，台面上一个杯子一个水壶一包挂耳，三样东西占了不到半平米。
手机亮了。
「周六下午两点，望京，有个围读会。新项目，还在早期。来坐坐。」
他看完了。正准备回，又来一条。
「暮卿也在。」
六辞盯着屏幕。
他打开微博。搜了两个字。最新一条是昨天的——一张片场照，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灰卫衣。文案三个字：「等通告。」
底下的评论他没翻。他只看着那张照片。折叠椅。剧本。灰卫衣。
挂耳包还挂在杯子上。水已经漫过去了。咖啡色的水渍沿杯底淌出来，在灰色大理石台面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注意。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太长了。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
「来。」
发完他低头——台面上一滩。他把杯子端到水槽倒了，重新泡。
这一杯还是苦的。
他给赵叔打了个电话。
「韩总约我周六围读会。」
「意料之中。」赵叔的声音很平。
「他说……」六辞停了一下。「江暮卿也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赵叔的声音拐了个弯。「行。我明白了。」
六辞没接话。
「去吧。你什么样就什么样。别装。你一装她就能看出来。」
「我没说追。」
「你没说。」赵叔说。
顿了一下。
「你紧张吗。」
六辞想说不紧张。
「……有点。」
赵叔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长辈看晚辈开窍了的笑。
「几十亿的盘子你眼都不眨。追个姑娘倒紧张了。」
「赵叔我说了我没——」
「行了行了。」赵叔的声音带着笑。「你穿什么去？别又穿那件灰的。」
「……」
「算了。你穿什么都一样。」
赵叔挂了。
周五他哪儿也没去。
把《千寻梦》看完了。二十四集。中间有几场戏他反复看了。第八集她在庭院里等人，等了一场雨——从坐着到站起来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没有一句台词，导演给了她两分钟连续镜头。那两分钟比所有对手戏都好。
第十五集她笑了。不是剧本里写的笑——角色刚经历了一件很重的事，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了一下。弹幕刷了一排「泪目」。但六辞觉得那不是催泪。那是真的。
从第一集到最后一集她的脸在变——不是变老，是变厚。第一集薄得像纸，最后一集像石头。那个变化不靠化妆，不靠打光。
最后一集的结尾，江暮卿站在城墙上，风吹衣摆，她没有回头。镜头定格的那一刻她看起来很远——不是物理的远，是那种你知道她在世界上某个地方、但你们之间隔着一些你看不见的东西的远。
他关掉电脑。天花板白。空调嗡嗡响。跟搬进来那天一样。
明天就见到了。
睡不着。
周六。望京。一栋创意园区里的三层小楼。
六辞到早了十分钟。院子里停了几辆车。他把车停在最远的角落。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看了眼时间。一点五十一。
他把遮阳板翻下来。又翻上去。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他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还是那张脸。
一点五十五。下车。关门的时候第一下太轻没关上，第二下太重了。他站在车旁边吸了一口气。四月底的望京，空气里有杨絮。
会议室在二楼。不大。一张长桌，十来把椅子，白板上贴着人物关系图，线条交叉得像地铁图。桌上一排矿泉水，一摞装订好的剧本。
已经有人了。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坐在长桌一头，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导演的位置。两个编剧模样的女生挨着坐，小声对台词。一个制片助理在角落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在催谁交方案。
韩墨坐在长桌另一头。看见他进来，点了一下头：
「来了。随便坐。」
六辞挑了个靠边的位置。不远不近。拿起面前那本剧本翻了翻——封面印着「暂定名：迷局」，下面一行小字：都市悬疑，十二集，第一稿。
他翻了两页。字没读进去。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两个年轻男演员，进门就在聊综艺排期。有一个头□□成浅棕色的，声音大，坐下来第一件事是问有没有充电线。
屋里七八个人了。
然后门开了。
她比屏幕上瘦。
这是六辞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看」，不是「真人」，是——瘦。屏幕会吃一层东西。把骨骼线条柔化掉，把锁骨填平，把手腕的关节磨圆。真人站在那里，没有那层滤镜。
奶白色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扎了个马尾——不是造型师弄的那种，是洗完头随手一扎的。帆布包不大，背带在肩膀上歪了一点。
她进门先跟韩墨打了个招呼。「韩总。」然后冲屋里扫了一圈——不算笑，就是看了一遍，算打过了。
坐在长桌对面。
隔了三个座位。
从坐下来到翻开剧本，她没有看过他一眼。
没有任何理由看他一眼。他只是屋子里又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六辞低头。剧本第三页。一个字没读进去。
围读开始了。
编剧念旁白，演员接台词。导演偶尔打断——「这句再来一遍」「停顿短一点」。房间里的空气慢慢变紧，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台词拧到了一根线上。
第二场。调查记者跟线人在天台对话。浅棕色头发的男演员演线人，念得很快，台词像倒豆子——导演没打断，说明这个速度是对的。
轮到暮卿。
她的第一句台词：「你确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