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的时候没看剧本。眼睛看着桌面——不是记住了不用看,是她在试一个东西:看着桌面,像看着真的天台地面。声音不高,但底下有硬度。
导演抬了一下头。
「再来一遍。」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慢了半拍。同样的台词,意思变了——第一遍是质问,第二遍是确认。导演没说哪个好。只说了句「记一下两个版本」。
她低头,铅笔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江暮卿的角色是调查记者。台词不多。但她念的时候声音会沉下来,跟进门打招呼时完全不同的频率——有一种质地在变,像布从粗棉变成绸面。每句念完她停一下,低头在剧本上用铅笔划点什么。
第五场。调查记者方予拿到一份文件。台词只有一句:「这不可能。」暮卿念的时候在「这」字后面断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了信息之后才说「不可能」。六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个字的所有读法。她选的是最好的那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像个表演老师一样分析她每句台词的。
六辞看着那支铅笔。木头的。黄色。最普通的那种。笔尖有点秃了。她划的不是线,是很小的字,隔着三个座位看不清写的什么。旁边的男演员在翻手机,对面的编剧在跟导演小声讨论。只有她在写。
六辞忽然很想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在认真听剧本的投资人。
心跳一百二。
中场休息。导演喊了声「十五分钟」。
有人起身倒水。有人出去抽烟。浅棕色头发的男演员终于找到了充电线,小声说了句「谢天谢地」。
江暮卿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了。拧开一瓶矿泉水。
韩墨端着杯子走过来。在六辞旁边站定。声音不大不小:
「暮卿,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张六辞,从加拿大回来的朋友。上次酒会上聊过,对我们这行挺有兴趣。」
她抬起头。
近了。不到两米。她的眼睛比镜头里更清——没有柔光,没有打光,就是一双很干净的、带着一点打量的眼睛。
「你好。」她说。
语气礼貌。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刚好够得上友善,远远不到热情。
「你好,江小姐。」六辞说。然后嘴比脑子快了半拍:「居然让我见到活的了。」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她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那种。
「什么叫活的?」她歪了一下头。「你之前见过死的吗?」
韩墨在旁边笑着摇头。
六辞也笑了。紧张松了一层。「我意思是一直在屏幕上看你的戏。《千寻梦》。刚追完。」
「哦。」她点了一下头。没接「谢谢喜欢」那套。
而是问了一句:
「你从加拿大专门回来看围读会的?」
「不是。回来待一段时间。围读是韩总叫我来的。我是外行。」
她「嗯」了一声。没追问。低头拧瓶盖喝了一口水。
不热络。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距离近了以后他闻到了——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很淡。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在加拿大待了多久?」
「十五年。」
她眉毛动了一下。「那你普通话说得挺好的。」
「我日常不太跟外国人玩。」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但没笑出来。
这时候导演在那头喊了一声:「好了啊,继续。」
她拧上瓶盖。站起来。经过他的时候说了句:
「那祝你在北京玩得开心。」
语气很淡。但不敷衍。
她走回座位。坐下。翻开剧本。拿起那支铅笔。
六辞看着她,然后移开。他手里的矿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拧开了。
围读又继续了一个半小时。
中间有一场暮卿的长台词——角色在审讯室里对嫌疑人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你以为你可以一辈子藏着」。编剧写了四行。她念完之后自己加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
「但你藏不住。」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全桌安静了。导演看了她三秒。
「这句——保留。」
编剧在旁边飞快地记。六辞看着编剧记下那五个字。他在心里也记下了。
六辞安静坐着。偶尔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两个字——不是装的,这个剧本确实有点意思,调查记者的线写得挺紧,第三幕翻转的地方他没猜到。但他不确定自己记住了多少剧情。他记住的是她念「你确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时眼睛里的一层东西——他见过,在预告片里,在《千寻梦》第八集,在昨天看完的最后一集。同一层。但每次不一样。
江暮卿念到一段角色独白的时候声音压了下来。他没敢看她。盯着面前的剧本。耳朵竖着。
四点半。围读结束。导演总结了几句。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韩墨走过来,拍了一下他肩膀:「感觉怎么样?」
「剧本不错。调查记者那条线有张力。第三幕翻转我没猜到。」
「你说的是剧本。」韩墨说。
六辞没接。
韩墨笑了。眼角那一丝松——跟酒会那天一样。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人陆续往外走。六辞走出楼门的时候,下午四点半的光是斜的,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角落里,江暮卿低着头在看手机。像是在等车。
他没有过去。
风把她的马尾吹偏了一下。
走到车边。开门。发动。从她身边过的时候车速很慢。
她没有抬头。
开出园区。上了路。等红灯。
六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她在剧本上划字的那支铅笔。黄色的。笔尖秃了。
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