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结束。四点四十。
暮卿收拾帆布包的时候瞄了一眼窗外——阳光斜了。下午的光打在创意园区的水泥地上,白得晃眼。
她跟导演和编剧分别点了头。韩墨在门口跟制片聊什么,她经过时说了句「韩总我先走了」,韩墨摆了下手。
出了楼。院子里停了几辆车。她在路边站着等滴滴。手机显示还有四分钟。
一辆深色的车从她旁边慢慢开过去。
她没抬头。
滴滴来了。银色轩逸。后座有股芒果味的空气清新剂味。师傅没说话,路线导航自动播报。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今天围读的本子一般。调查记者的设定有点意思,但第二幕中段掉下来了,动机不清。导演看起来还在犹豫主线走商战还是走情感。编剧倒是认真,但认真不等于写得好——第三幕那个翻转她在第一幕结尾就猜到了。
不过有一个细节她记住了。围读到第五场,她念那句「这不可能」——在「这」后面断了一下。导演没反应。编剧在低头记。但她余光扫到那个加拿大来的人动了一下。不是身体动,是表情。像在咀嚼什么。
后来她加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词——「但你藏不住」。导演说保留。那个人看了编剧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不是「哇她好厉害」的看法。是确认。像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她那句话验证了。
这种目光她在好的导演身上见过。在投资人身上从来没有。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角色的可能性。调查记者。戏份不少。如果定了这个项目,她这个咖位——四十到六十万,税前,扣完公司抽成到手三十万左右。够活大半年。
如果项目黄了,就跟过去十个围读里的八个一样。白高兴一场。
算了。围读而已。十个围读能成两个就不错了。
手机震了。宁宁。
「围读怎么样。」
「一般。你今天没来?」
「来了。坐后面。你没看见我。」
暮卿想了想。确实没注意。围读的时候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剧本上。
「你那个『但你藏不住』加得好。导演当场说保留。」
「临时的。」
「行,你什么都是临时的。」宁宁的声音里有笑。她是少数知道暮卿每天晚上练功的人——刚搬到劲松那会儿,宁宁半夜上来借充电器,开门听到暮卿在客厅对着墙念台词。吓了一跳。后来习惯了,管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叫「暮卿的闭关」。
「你看到了那个加拿大回来的?」宁宁问。
「韩总介绍了。」
「韩总想拉他投资。意向投资人。让他来围读看看本子。」
暮卿「哦」了一声。圈子里这种意向投资人她见过不少。有的看完本子就觉得自己是半个导演,有的坐那里玩手机,有的来围读是为了跟女演员吃饭。
「他什么来头。」她问。不是好奇。是职业习惯。投资人的来头决定项目能走多远。
「赵叔带来的。在加拿大做投资的。具体多大盘子不知道。韩总没细说。」
「不过韩总亲自给你们做介绍了。你想想韩总平时什么时候主动介绍人。」
暮卿没接话。确实不多。上次韩总亲自介绍的还是那个拍了三部院线片的导演。
「嗯。」
「你跟他聊了?」
「聊了两句。」
「人怎么样。」
暮卿想了一下。
他说「居然让我见到活的了」。这种话圈子里的人不会说——太直了,没经过修饰,像脑子比嘴慢了半拍。圈子里的人第一次见你会说「久仰」或者「一直看你的戏」,他说「活的」。
然后他说自己看了《千寻梦》。
这个也奇怪。《千寻梦》不是流量剧。播的时候热度一般,口碑还行但也没什么水花。一个在加拿大做投资的人,专门追完二十四集,然后坐在围读会上跟她说看完了。
「挺正常的。」她回。
「好看吗。」
「什么好看。」
「人。」
暮卿没理她。
「我觉得穿得挺素的。黑T恤。没戴表。不像那种投资人。」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闲的。行了,你到哪了。」
「四环。堵着。」
「得。那你慢慢堵。回来叫我。」
挂了。
车堵在四环上。师傅切了车道,没快多少。窗外是北京下午五点的样子——立交桥的影子压在车顶上一条一条地划过去。
她又想起一个细节。
围读的时候她在剧本上写批注。角色独白那段她写了三个字:「太直了」。写完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人在看她。
不是在看剧本。是在看她。
她当时没有任何反应。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围读会上有人看她不是新闻,不看她才是新闻。大部分目光她能在三秒内分类——打量的、好奇的、算计的、不怀好意的。
他的不太好分。
不像打量。打量的人会从脸看到身上再回到脸上,一个来回。他没有。他就是看着她写字的那支铅笔——或者说,看着她用铅笔写字这个动作。
这个区别很细。但她是演员。演员吃的就是这种细。
然后她说「你普通话说得挺好的」,他说「我日常不太跟外国人玩」。
这句也不像圈子里的人。圈子里在加拿大待了十五年的华人会说「一直在华人圈子里」或者「比较宅」。他说的是「不太跟外国人玩」——好像「外国人」才是异类,他自己是正常的。
一个在加拿大十五年的人,觉得自己不是外国人。
暮卿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些。可能是因为太闲。围读就那点事,车又堵,脑子没地方放东西。
手机又震。
宁宁:「诶那个人最后买单了你知道吗。」
「什么买单。」
「围读完了以后韩总带了几个人去楼下咖啡厅坐了一会儿。他付的钱。」
「那不是正常的吗。投资人请客。」
「不是那个意思。他付完钱就走了。没跟任何人要微信。连编剧都没加。」
暮卿看着窗外。四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挪。
来看本子。来了围读。付了咖啡。走了。没要微信。
圈子里的人不这样。想投钱的人会留联系方式、会加群、会在群里发「期待合作」。他什么都没留。
「可能就是来看看。有钱人的爱好。」她回。
「你信吗。」
她没回。
宁宁又发了一条:「……」
三个点。宁宁想说什么没说。暮卿认识她五年了。三个点是宁宁的「我觉得有意思但你不让我说」。
她锁了屏。
到家了。五楼。爬完楼梯喘了两口气。楼道的消毒水味还没散。
鞋踢在门口。包挂门把手上。换了条短裤。灰卫衣没脱——穿了三年了,领口裂了,但软。
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盒外卖。拿出来闻了一下。还行。扔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
坐在床边吃。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手机扣在枕头上。
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围读——本子一般。角色——有空间但不确定。投资人——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