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在岛台中间翻着。红油、干辣椒、花椒,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两百三十平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活的声音。
六辞坐在岛台这边。她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口锅。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家里跟另一个人面对面坐着。搬进来三个月了。这张岛台只坐过他一个——吃外卖的时候偶尔坐一下。大部分时候在沙发上。
对面有个人。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落了几秒才落定。
她涮了一片毛肚。七八秒。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一下。吃得很自然——筷子夹、碟里过、入口,一气呵成,动作比她在镜头前的任何表演都流畅。
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锅里。盯着它在汤里翻滚。忘了捞。
「煮太老了。」她看了一眼他的锅那边。
他赶紧捞出来。嚼了两口。确实老了。像嚼皮筋。
「这个底料哪儿买的。」
「朝阳公园那边。一个四川人开的店。」
「闻着像我高中学校后门那家。」
她没接话。筷子在锅里翻了一下。
牛油底料。正宗的。他在多伦多吃过几次火锅——华人超市的底料,预制的,辣是辣但少一层东西。少的就是这个。牛油的厚。
「你平时也这样?」
「什么?」
「话这么少。」
六辞想了想。「不是话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把那块老牛肉咽了,「你是你。我在你面前有点紧张。」
他说出来了。没绕弯子。就是那两个字。
暮卿看着他。筷子搭在碗沿上。
过了两三秒。她笑了。不大。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你就紧张着呗。」
她又夹了一片毛肚下锅。
「紧张又不丢人。总比那些见面就侃侃而谈的强。」
她涮着菜。像随口说了句不重要的话。
六辞的肩膀松了。他没有不紧张。但他被允许紧张了。
他发现她涮毛肚有一套自己的节奏——下锅,筷子夹着晃七八次,捞出来,蘸油碟,入口。每次都一样。
他的毛肚又在锅里待了太久。
她看不下去了。伸筷子帮他捞了出来。
「七上八下。懂吗。」
「什么?」
「涮毛肚的口诀。筷子夹着在锅里上下七八次。不能多。多了老了。」
他试了。这次好了。
「可以。」她说。
六辞吃着这片毛肚。口感确实不一样——嫩的,弹的。跟他刚才煮老的那几块不是同一种食物。原来涮毛肚也有技术含量。他活了三十多岁才知道。
他给她夹了一块鸭血。放在她碗里。
「你折回去拿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摆菜的时候鸭血最后才从袋子底下掏出来。跟别的菜不是一起买的。而且保鲜袋上有另一家店的标。」
她没说话。夹起鸭血吃了。
六辞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虽然只是给人夹了一块鸭血。
他们安静吃了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偷看了一眼她的手——跟围读会上拿铅笔的那只手一样。但今天在做另一件事。在红油翻滚的锅里精准地捞菜。在碟子里旋转一下蘸料。在嘴边吹一口气。
他在多伦多独居十五年。没有人跟他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赵叔来的时候下馆子。平时一个人。对面有人的感觉。他忘了是什么样的了。
后面的话慢慢出来了。
从火锅的辣度聊到成都的夏天。从成都聊到她高中在双流骑自行车上学。从双流聊到他小时候在河北的巷子里跑来跑去。后来搬去了成都——那时候巷子变成了街道,放学了蹲在校门口吃兔头,五块钱一个。
「五块?」她筷子停了。「现在得四十了吧。」
「通货膨胀。」
「不是通货膨胀。是你老了。」
「你高中最常去哪儿。」她问。
「春熙路。」
「我也是。双流进城就去那边。上次回去我妈非要带我去宽窄巷子。说翻新了。」她嘴角弯了一下。「翻新了个寂寞。还是那几家店。就是贵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
他已经不紧张了。不是假装。是真的——聊到成都,聊到那些街道和食物,他就不紧张了。像有一根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两个人吃着吃着声音大了起来。筷子的频率快了。菜盘一个一个空了——毛肚没了,豆腐没了,鸭血没了,藕片就剩他切得最厚的那几片还在锅里翻。
然后只剩最后一根鹅肠。
六辞的筷子伸过去。她的筷子也伸过去。
两双筷子在锅上方碰了一下。
「这片是我的。」她说。
「你已经吃了五片。」
「你数着呢?」
「……不是数,是大概估计——」
她趁他说话的时候把那根鹅肠夹走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脆。」
六辞看着空了的锅。
她笑出了声。很大声的那种——不是电视上的、不是围读会上的、不是湘菜馆里的。是一个在朋友家里吃火锅吃赢了的、不讲道理的、眯着眼的笑。
笑声在客厅里回了一下。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
菜盘空了大半。他那几片切得最厚的藕还在锅里——久了没关系,藕越煮越糯。
她靠在椅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厨房安静下来了。锅还在咕嘟。但人停了。那种吃饱了以后的安静。
他看着锅里最后翻滚的几片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想记很久。一口锅。对面一个人。靠在椅子上。喝水。什么都不说。
六辞坐在那。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不需要说。
然后他的脸又红了。
菜涮完了。她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面条。
「你连面都带了。」
「火锅不煮面叫什么火锅。」
面下了锅。红油裹上去。三分钟。她盛了两碗。他的多一点。
他吃了一口。低头。一口接一口。闷头吃。
「别叫江小姐了。」
她把最后一块土豆捞出来,吹了吹。
「听着像叫我经纪人。叫暮卿就行。」
「那……暮卿。」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怕说重了会碎。
暮卿。暮卿。他在心里又叫了一遍。
她没在意。继续吃土豆。
「你做菜是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大学。穷学生。食堂吃腻了就自己买菜。成都人要是不会做两个菜,回家不好意思见人。」
「那我不好意思回去。」
「你是真不会还是懒。」
「真不会。」
她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他在围读会上见过——她看导演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审判。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她的语气变轻了。「也没人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