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辞笑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了不等于没事。」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那个故事里的柯兰也是。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说。」
他愣了一下。
她把他和他写的人连在一起了。
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赵叔说过类似的——「你爸也这样,什么都不说」。但赵叔是长辈的心疼。她不是。她是看进去了。看到了他写的人,然后看到了他。
这比心疼重。
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朝阳公园的灯亮了一排。
「你要是不靠谱我不会来。」
六辞看着她。
她低头搅了一下碗里的油碟。
「吃火锅这种事,」她说,「不跟不靠谱的人吃。」
她说完站起来收碗。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六辞坐在那。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在金融市场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态。真正有份量的表态从来不用漂亮话。
不靠谱不会来。
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是因为冷。
窗外彻底黑了。客厅里只开了岛台上方的灯。暖的。
「我来洗。」他站起来。「你做了饭。碗我来。」
「你会洗吗。」
「洗碗还是会的。」
「那行。」她把碗放回台面。没客气。
热水冲在碗上。油渍一圈一圈散开。牛油很难洗。凝在碗壁上。冲了两遍才化开。她在旁边指挥——「先把油刮掉」「别倒水槽里」「用纸擦一遍再冲」。
他照做了。发现自己不介意被指挥。
她在旁边把电磁炉擦干净了。台面上的红油渍——她蘸了点洗洁精,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很仔细。
「你对我家厨房比我还认真。」
「这么大的台面。粘上红油多可惜。」她擦着。没抬头。
「这个台面第一次开荤吧。」
「嗯。以前连盐都没有。」
她擦完了。站起来。看了一眼台面。干净了。
「因为你不会。」她说。「所以得有人帮你开过荤。」
「以后会的。」
这句话出去了。两个人都没追。
身后传来露台推拉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晚风灌进来的那种轻轻的呜。
她在露台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大概是跟宁宁说晚一点。几十秒就挂了。
他洗完碗。擦了手。倒了两杯水。端着走到露台上。
她靠在栏杆边。正看着朝阳公园那一大片黑的树冠。远处 CBD 的灯光把半边天映成暖橘色。近处公园是安静的深绿。
他把水递过去。她接了。喝了一口。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需要说。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坐着吗。」
「差不多。」
「坐着干嘛。」
「想事情。」
「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行。不问了。」
过了很久。
「你这露台不错。」
「嗯。」
「适合发呆。」
「嗯。」
他发现她站在这里的样子跟片场、饭桌、围读会上都不一样。那些地方她是收着的。肩膀端着。现在她靠在栏杆上。肩膀是松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风大了。
她打了个哆嗦。五月初的北京,白天暖,晚上露台上风一起来还是凉的。
六辞进屋。从沙发上拿了件外套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披上了。没看他。
「你自己怎么不穿。」
「我不冷。」
「你刚才也打哆嗦了。」
他没接话。
她没说话。但她把外套的一侧往他那边递了一下。不是扯开。是很轻地——递了一下。像递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往她那边靠了一步。
两个人裹着一件外套站在露台上。不说话。朝阳公园的灯在脚下亮着。远处三环的车灯一条一条地流。
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不确定她是冷了还是——不敢确认。
风从公园那边来。带着什么花的味道。跟他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闻到的一样。
但不一样。
不知道站了多久。风停了一阵。又来了。
他听到她的呼吸。很匀。像她录音里「懂」之前的那个停顿。安静的。有重量的。
「我该走了。明天有通告。」
六辞点了一下头。没挽留。他想挽留。但不知道用什么理由。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好的。
他送她到门口。她弯腰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
「锅留着。别扔。下次我再教你煮个别的。」
下次。
门关了。
六辞站在玄关里。她换下的粉色拖鞋还在地上,左右脚歪着,鞋底朝外。
他走回岛台。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是空的——菜盘收了,锅洗了,电磁炉她没带走。她说的。锅留着。
两个人都做了准备。她带了电磁炉、拖鞋、面条、鸭血。他提前去超市买了鲜奶和橙子。都没有说。
厨房里牛油火锅的味道还很浓。
他把那件外套拿起来。还是暖的。带着火锅味。和一点别的——不是香水。可能是洗衣液。可能就是她。
他把外套挂回沙发上。没叠。
走到露台。把灯关了。风还在吹。
手机亮了。
「到楼下了。车来了。今天火锅还行,就是你牛肉涮太老了。」
六辞笑了。
「下次你教我。」
她回了一个「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她来了。做了饭。抢了他的鹅肠。说了句不靠谱不会来。跟他裹了一件外套。然后一个嗯。
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露台没关。风从门缝里进来一点点。凉的。
但屋子里的牛油味还在。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冰箱。半盒鸭血用保鲜膜包好了放在第二层。旁边贴了张纸巾。上面几个字:
「放冰箱。明天还能吃。」
她的字很小。笔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