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卿嘴角动了一下。
宁宁又说:「我就知道你那天不是自己出去的。」
她没回。
宁宁:「……你小心点。」
然后又来一条:「那个人对你好吗。」
暮卿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宁宁:「那就行。别的我不管了。你自己小心。」
然后又来一条:「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不管几点。」
三个点。又是三个点。但这次不是「我觉得有意思但你不让我说」。这次是真的担心。也真的替她高兴。两种东西搅在一起的三个点。
暮卿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条:「看到了。你别慌。我来处理。」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上妆。今天有三场戏。
第一场。审讯室。方予面对嫌疑人。
她说了第一句台词。导演没打断。第二句。第三句。
「Cut。过了。」
一条过。她今天状态异常地稳——也许是因为真正的情绪被锁在了别的地方。锁住的东西反而给了角色一种密度。
场记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她一眼。那种知道了什么但什么都不说的看。暮卿走回折叠椅。坐下。手机扣在腿上。
她没有看。
韩墨的团队确实专业。
两天。照片的热搜压了下去。浩瀚星缘没有正面回应。工作行程里放出了几条「项目考察」「剧本研讨」的通稿。评论区的风向被带了——「大概率工作关系」「那个小区好多影视公司的人住」。
三天后热度散了。每天都有新瓜。江暮卿排在第三十七位的那条热搜沉到了第二页,然后消失了。
但这几天六辞和暮卿的微信安静了。
不是冷战。是默契的克制。她有通告。他不想给她添麻烦。聊天从每天变成隔天。语气从轻松变成小心。以前她会说「你这个外行」。现在不说了。正常本身就不正常。
第一天他想发消息。打了三行。删了。又打了一行——「你还好吗」。也删了。四个字里有三个字是废话。她当然不好。
他打开微博看了一眼。评论区还在吵。有人扒他小区的物业费。有人在猜他是哪个公司的。有一条说「暮卿太可惜了,好好的演员」。他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好好的演员。
赵叔说得对。她付的比他多。
第二天她发了一条工作的朋友圈——片场的照片。一把折叠椅。跟上次那条一样的构图。他看了。没点赞。怕被人截图分析。
他翻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那三条多伦多的风景。把权限改了——仅自己可见。
第三天。赵叔来了个电话。没聊热搜的事。聊了十分钟基金的事。挂之前说了句「吃了吗」。六辞说吃了。其实没吃。
下午去超市。在货架前看到了牛油底料。袋装的。不是她买的那种。站了十秒。没拿。
第四天晚上他坐在露台上。风从公园那边来。带着花的味道。他想起她靠在栏杆上的样子。肩膀是松的。
厨房里牛油味已经散了。但玄关那双粉色拖鞋还在。他没收。
那天晚上过得特别慢。
谁都没有提那件事。
第五天晚上。
手机亮了。
「在吗?」
「在。」
「我刚收工。有点累。不想说话。就是想发个消息。」
六辞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不想说话。就是想发。
五天了。她也在忍。
他回:「那就不说话。我在这儿。」
她发了一张照片。网约车后座。窗外是夜里的北京。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没拍自己。只拍了窗外。
六辞走到露台。举起手机。朝阳公园的夜。远处 CBD 的灯。拍了。发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看。」
然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了。但对话框一直亮着。谁也没关。
过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
「几点收的工?」
「刚才。十一点多。早上六点的妆。」
十七个小时。他在屏幕上打了一句「十七个小时。太长了」。然后删了。
「辛苦了。」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火锅那天她也说过。在加拿大吃不到正宗火锅——习惯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习惯了。
他开始不喜欢这两个字。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拍了一场哭戏。哭了八条。第九条才过。」
「那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哭完了不太容易收回来。」
停了几秒。
六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演过戏。不知道哭九条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空」是什么——在多伦多的那些冬天,每个晚上都是空的。不是难过。就是空。
「每次演完情绪重的戏,晚上都有点空。不是难过。就是空。」
六辞看着屏幕。他想起她在火锅那天的笑——不收着的、眯眼的。然后想起她现在大概坐在网约车后座,窗外灯一盏一盏地过去。
他打了一句:「你说过柯兰什么都自己扛。你也是。」
她隔了半分钟:「你还记得这句话。」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发完他愣了一下。太直了。但已经发了。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了。
然后来了一条语音。三秒。
他点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收工后的沙哑。
「晚安。」
语音条结束了。
三秒。比上次的十五秒短了很多。但他觉得这三秒比十五秒重。
十五秒是她想了之后说的。三秒是她没想就说的。
六辞坐在露台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风从公园那边过来。
他没有回消息。
把那三秒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晚安。一个字一个字在耳朵里展开。晚。安。
他想起赵叔说的。你进一步,她付的比你多。
他知道。但他也知道——刚才那三秒里她的声音是松的。跟露台上她靠在栏杆上的肩膀一样松。
她在他这里可以松。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朝阳公园的灯在下面亮着。风停了。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