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刷了牙。看了一眼镜子——头发乱的。算了。
走到客厅。客房的门关着。很安静。她还在睡。
他站在客房门口听了两秒。什么都没听到。大概睡得很沉。
轻手轻脚走到厨房。
烧了水。泡了两杯咖啡——她的那个矮杯子、他的那个高杯子。这次水温控制住了。不苦。他在北京终于泡出了一杯不苦的咖啡。
然后他打开冰箱。鸡蛋。还剩四个。
煎蛋。
他回忆了一下她教过的步骤。不是番茄炒蛋的步骤。是《吃太阳》里老太太教柯兰的那段——油不要多。中小火。蛋打进去不要动。等边缘卷起来的时候,你看——像不像吃太阳。
他在自己写的故事里学煎蛋。这件事想起来有点荒谬。但她说过——你写的东西值得被拍。也许也值得被做。
第一个。
油热了。蛋下去。滋的一声。
他盯着锅。蛋白在慢慢凝固。边缘有点焦了——火大了。他手忙脚乱去调火。晚了。底下一层糊了。
铲出来。放在盘子里。
黄是黄的。底是黑的。
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个水平拿出去丢人。但不做不行。她今天有通告。不能空着肚子去。
第二个。调了火。小一点。这次蛋下去以后他没碰。等着。边缘慢慢翘起来。金黄色。蛋黄在中间微微鼓着。
翻了一下。另一面也还行。
铲出来。放在第一个旁边。
一糊一好。
他把盘子放在岛台上。两杯咖啡。一盘煎蛋。想了想。又切了半个橙子。放在旁边。
站在那看了一眼。
这是两百三十平这个家里第一顿两个人的早餐。
客房的门开了。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揉着眼。穿着昨天的白 T 恤。脚上是那双粉色拖鞋。
六辞看着她。早上的她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没化妆。睫毛是素的。脸上有一点枕头印。眼睛半睁。整个人还没完全醒。
这是她最不设防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她看到桌上的煎蛋。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咖啡和橙子。又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七点。」
她走过来。坐下。看着那两个蛋。
「这个糊了。」
「嗯。第一个。」
「这个还行。」
「嗯。第二个。」
她拿起筷子。夹起糊的那个。翻了个面。吃了没糊的那一边。
六辞看着她。她没选好的那个。她选了糊的。翻过来吃没糊的那一面。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要记一辈子。早上的光。素颜的她。一个糊的煎蛋。
晨光从东边的窗户进来。很淡。六月的早晨。光打在她脸上。打在她的手上。打在那盘一糊一好的煎蛋上。
她嚼完那口蛋。喝了口咖啡。
「咖啡不苦了。」
「今天控制住了。」
「蛋不错。下次少放点油。」
「好。」
她又吃了一口。然后把好的那个推到他面前。
「你吃这个。」
「我吃糊的就行——」
「你做的你吃好的。糊的归我。」
他看着她。她低头继续吃。嘴角有一点咖啡渍。他想帮她擦。没敢。
「你看什么。」
「没。」
「又脸红。」
他端起咖啡遮住脸。
八点。她洗了脸。整理了头发。用他的梳子梳了两下——他的梳子她用了也不会说什么了。
门口换鞋。
粉色拖鞋脱了。放在鞋柜旁边。
「拖鞋你帮我收好。」她说。「下次来穿。」
「好。」
她开了门。站了一秒。
「张六辞。」
「嗯。」
「你的番茄炒蛋六十分。煎蛋七十分。有进步。」
他笑了。
「咖啡呢。」
她想了一下。「七十五。」
「最高分了。」
「别得意。及格线八十。」
八点半。下楼。他开车。她坐副驾。
早上的四环比昨晚空。六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她戴了墨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她在翻手机——宁宁发了十二条消息。最后一条:「江暮卿你再不回我我上楼找你去。」
她回了一条:「活着。晚上说。」
到了片场附近。她说「前面路口停就行。别开进去。」
他靠边停了。
她摘了墨镜。看了他一眼。
「回去把锅洗了。」
「好。」
「还有你那个煎蛋。下次火再小一点。」
「好。」
她开了门。下车。走了两步。回头。
「张六辞。」
「嗯。」
「谢谢你送我。」
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知道那不是客气。暮卿从来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白T恤。晨光打在她背上。
他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看着她走进片场大门。然后发动引擎。开回去了。
然后回了屋。
她的拖鞋放在鞋柜旁边。粉色。软底。左右脚整齐的。
他蹲下来。把它们并好。放在鞋柜第一格。
关上门。
岛台上那盘煎蛋还在。一糊一好。她吃了糊的。他吃了好的。两杯咖啡空了。橙子也吃了。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空的盘子和杯子。
以前他一个人的早上——不吃早饭。泡杯挂耳。苦的。坐在沙发上发呆。
今天不一样了。以后都不一样了。
他把盘子和杯子收进水槽。洗了。擦了台面。
窗外的光完全亮了。六月的早上。北京。夏天。
手机震了。她的消息。
「到了。化妆间。今天不忙。」
他回:「煎蛋明天再做。争取八十分。」
她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他笑了。
收到了。但我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