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陆骁然睡的那一侧,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每天早上都会叠被子,叠得跟部队里一样整齐,棱角分明。
苏棠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枕头。枕头上还有他的体温,淡淡的,快要散了。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骁然走后,苏棠觉得日子格外漫长。
早上起来,习惯性地走到厨房,拿了三个鸡蛋——她、陆承安和陆骁然一人一个。
她看着手里的三个鸡蛋,愣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个放回了篮子里。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桌前喝。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整整齐齐地靠在桌边,没有人坐。陆承安还在睡觉,她以前不觉得那张椅子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它空着,整个屋子都好像缺了什么。
苏棠发现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以前陆骁然在的时候,他虽然话不多,但家里有他在,就觉得踏实。他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他在堂屋里翻文件的声音、他走路时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那些声音组成了这个家的背景音,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消失,整个世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中午在食堂吃饭,胡金枝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
“你家陆团长呢?”
“出差了。”
“多久?”
“不知道。”
胡金枝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给苏棠。
“多吃点,”胡金枝说,“别瘦了。”
苏棠笑了笑,把红烧肉吃了。
肉是甜的,但她吃不出味道。
回到家,苏棠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开始找事情做。
她洗了衣服——陆骁然换下来的军装还泡在盆里,她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指都红了。她把衣服拧干,晾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衬衫的下摆飘来飘去,像是有人在跟她招手。
她扫了地,擦了桌子,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陆骁然的书按高矮排成一排,她的书按类别分好,陆承安的课本放在最底层。
她做了很多事情,但时间还是过得很慢。
挂钟的滴答声像是被放慢了,每一秒都拖得很长。她看了一眼钟——才七点半。又看了一眼——还是七点半。再看一眼——七点三十一分。
她叹了口气,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
陆承安在里屋写作业,写完出来找她:“婶婶,我饿了。”
苏棠看了看表,才想起来还没做饭。
“马上做。”她走进厨房,开始忙活。
切菜、生火、煮饭。她的动作很熟练,但做到一半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多抓了一把米——陆骁然饭量大,每顿都要多煮半碗。
她看着手里那把米,愣了一下,然后倒回去一半。
等饭做好的时候,她盛了两碗——一碗给陆承安,一碗给自己。两人坐在桌前吃饭,面对面,中间空了一个位置。
陆承安吃了几口,抬头看她:“婶婶,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苏棠顿了顿:“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
陆承安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苏棠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少。以前的他是个调皮捣蛋、动不动就闯祸的熊孩子,现在他懂得不问不该问的问题,懂得不在她面前提叔叔让她难过。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承安。”
“嗯?”
“你叔叔很快就会回来的。”
“嗯。”陆承安点头,嘴里塞着饭,含混地说,“我不担心。叔叔很厉害。”
苏棠笑了。
“对,他很厉害。”
夜里,苏棠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像是有野兽在远处嚎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很厚,但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以前陆骁然在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冷。他像个火炉一样,往旁边一躺,整个被窝都是暖的。他的体温很高,手脚从来都是热的,冬天抱着他睡觉就像抱着一个暖水袋。
现在她一个人,盖两床被子都觉得凉。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远处传来狗叫声,猛地惊醒,以为是陆骁然回来了——他走的时候没带钥匙,每次回来都要敲门。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没有敲门声。只有风声和狗叫声。
她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能闻到——皂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记忆里。
苏棠你争点气,他才走了三天,你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但她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苏棠慢慢习惯了。
有时候大门口会有人经过,她会心跳加速,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他。有时候风吹动门闩,发出轻微的响声,她会猛地抬头,以为是他回来了。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陆承安有时候会问她:“婶婶,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苏棠每次都回答:“快了。”
但她不知道“快了”是多久。
她只知道,她能做的,就是好好过日子,等他回来。
第十天。
第十五天。
第二十天。
苏棠在日历上画圈,从陆骁然走的那天开始,一天一个圈。红色的圆珠笔,画在日历上,像是一串小小的红灯笼。
第二十一天。
她画完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冬天已经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瑟瑟发抖。屋檐下的冰凌越来越长,有的已经垂到了地面,像是一排排透明的钟乳石。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
苏棠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随时会掉下来。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她,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