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京城百姓多以食饼、熏虫、祈福禳灾。梧桐药膳也按风俗,制作了掺入荠菜、豆沙等馅料的“龙鳞饼”,免费分送老主顾,引来一片称道。
就在这略显喧闹的午后,一辆青帷小车,在一名不起眼的老仆驾驶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梧桐巷口。车帘掀开,一位身披莲青色斗篷、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在一位面容肃穆的嬷嬷搀扶下,款款下车,径直走向“梧桐药膳”。
正在柜前核对账目的陆问心,抬头瞥见来人,虽不识其面,但那通身的气度与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的衣饰,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寻常客人。他放下账册,上前两步,正要开口招呼,那嬷嬷已先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烦请通传沈二姑娘,故人来访。”
陆问心心中一动,不敢怠慢,躬身道:“请贵客稍候,小子这便去禀报。”说完,快步走向后堂。
沈初禾正在后厨与张妈商量着,如何将新得的一批品质上佳的干制菌菇,融入春季的时令药膳中。听到陆问心描述来人形貌,尤其是“故人”二字,她心中已然明了。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前来的“故人”,除了姐姐沈初穗,不会有第二人。
她净了手,对张妈低语两句,便随着陆问心来到前面铺子。目光所及,与那双隐在薄纱后、透着复杂情绪的美眸对上。果然是姐姐。
“姐姐。”沈初禾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常礼,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沈初穗隔着帷帽,仔细打量着妹妹。不过数月未见,眼前的少女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许,依旧穿着半旧不新的素色襦裙,外面罩着件青布比甲,是寻常市井女儿的打扮。可那眉眼间的沉稳气度,那清澈目光中透出的从容与笃定,还有这间虽然不大、却窗明几净、人气兴旺的铺面……都分明诉说着,她已不再是那个家道中落、需仰赖姐姐在谦王府的庇护才能勉强存身、处处小心谨慎的沈家二小姐了。
“禾儿。”沈初穗声音有些发涩,她抬手,轻轻掀开了面前的薄纱,露出一张比往日略显清减、却依旧美丽动人的脸庞。她目光扫过铺内好奇张望的学徒、恭敬侍立的陆问心,以及闻讯从后厨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有些无措的张妈,对沈初禾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姐姐请随我来。”沈初禾引着沈初穗和那位嬷嬷,穿过忙碌的后厨(沈初穗瞥见那些整洁的灶具、有序的学徒,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来到后院那间兼作书房和会议室的厢房。
砚心机灵地送上热茶,便悄声退下,带上了门。屋内只剩下姐妹二人和那位垂手侍立在沈初穗身后的嬷嬷。
“禾儿,”沈初穗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不安?“你如今,真是好大的名声。国公府的座上宾,怡亲王府的恩人,连带着这‘梧桐药膳’,也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姐姐在府里,都听了满耳朵。”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忧。沈初禾垂眸,为姐姐斟上茶:“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尽心尽力,做了些分内之事,侥幸得了贵人青眼,当不起什么名声。”
“分内之事?”沈初穗的语气微微提高,“除夕夜独闯怡亲王府,救治突发急症的世子爷,这也是分内之事?禾儿,你可知其中凶险?万一有个闪失……”她的话没说完,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姐姐是在担心我,”沈初禾抬起眼,看着姐姐,“还是担心,我若行差踏错,会牵连到姐姐,乃至谦王府?”
沈初穗脸色一白,身旁的嬷嬷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沈初穗似是被妹妹的直接噎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水光,语气软了下来,“禾儿,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亲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只是……只是怕你年轻气盛,不知深浅。王府贵胄,恩怨是非,岂是咱们这等人家能轻易沾染的?你救了世子,固然是天大的恩情,可这份恩情,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用得好了,是依仗;用得不好,便是祸端。”
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道出了她真实的担忧。谦王府(赵谦)虽然是皇子府邸,但比起圣眷正浓、地位超然的怡亲王府(皇叔赵昀),还是差了一截。沈初禾与怡亲王府走得近,对谦王府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风险。机遇在于或许能借此攀附一二;风险在于,怕沈初禾行事不周,反惹祸上身,牵连他们。
“姐姐的担心,妹妹明白。”沈初禾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妹妹行事,自有分寸。救治世子,是医者本分,亦是机缘巧合。事后王府虽有赏赐,但妹妹从未借王府之名在外张扬,亦未有任何逾矩之行。‘梧桐药膳’能有今日,靠的是货真价实,是本分经营。姐姐放心,妹妹晓得轻重,绝不会做那等狐假虎威、攀附钻营之事,更不会给姐姐和王府带来无妄之灾。”
她顿了顿,看着姐姐的神色稍缓,继续道:“姐姐今日来,除了担心妹妹,可是……谦王与王妃有何吩咐?”她刻意用了“吩咐”二字,点明沈初穗此行,恐怕不仅仅是姐妹叙旧。
沈初穗神色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知道这个妹妹心思玲珑,早已看透。她轻轻吸了口气,缓声道:“你既问了,姐姐也不瞒你。王爷和王妃……确实听说了你的事。王妃的意思是,你到底是沈家女儿,是谦王府的姻亲,如今有了些本事,也该知道饮水思源。王府如今……也不甚宽裕,若能有些进益的营生,或与怡亲王府那边,有几分香火情面,适当往来,也是好的。”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谦王府看中了沈初禾如今的价值,希望她能为王府带来实际好处,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人脉上的。所谓的“香火情面”,无非是想借她这层关系,攀上怡亲王赵昀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