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禾心中了然,并无多少意外。谦王府当初愿意收留她们姐妹,虽有亲戚情分,更多的恐怕还是看在她那早逝父亲沈佑安曾有的清名以及沈初穗的美貌或许能为王府联姻增加筹码的份上。如今她这个原本的“拖累”突然展现出如此价值,他们自然想分一杯羹,甚至将她重新纳入掌控。
“姐姐,”沈初禾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妹妹能有今日,离不开当初姐姐收留之恩,也离不开王府一时庇护。这份情,妹妹记在心里。‘梧桐药膳’是小本经营,利润微薄,勉强糊口而已,实在谈不上什么‘进益的营生’。不过,”她话锋一转,“妹妹前些日子,恰好得了一株品相尚可的百年老参,原是打算给父亲补身子的。但父亲如今用不上这般猛药,留在铺中也是蒙尘。姐姐若不嫌弃,便带回府去,给王妃或是王爷补养身体,也算是妹妹的一点心意。”
她说着,走到书架旁,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株品相完好、须发俱全的老山参。这正是怡亲王府之前的赏赐之一。她将人参连盒递到沈初穗面前。
“至于怡亲王府那边,”沈初禾直视着姐姐的眼睛,“妹妹与世子,不过是医者与病患,施救与报恩的关系,并无深交,更谈不上什么‘香火情面’。妹妹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攀附逾矩之念。想必怡亲王与王妃,也是明理之人,不会因妹妹而破例。姐姐回去,可如实禀明王爷与王妃。妹妹能力有限,只能尽此绵力,还望王爷、王妃勿怪。”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谦王府一个台阶下(送上价值不菲的人参),又明确划清了界限:我不会用怡亲王府的关系为谦王府谋利,我与王府的交情也仅止于此。同时,她也暗示,自己如今的“本分”,怡亲王府是认可的,谦王府最好不要逼迫过甚。
沈初穗看着那株老参,又看看妹妹清澈却坚定的眼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当然知道妹妹的用意,也明白妹妹的坚持。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安排、需要她全力庇护的妹妹了。她有她的世界,她的原则,她的力量。
沉默良久,沈初穗终究是接过了木盒,低叹一声:“禾儿,你长大了,也有主意了。姐姐……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这人参,我替王妃收下,你的话,我也会带到。你……自己一切小心。若有难处,万勿自己硬扛,总还有姐姐在。”最后一句,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姐妹情谊。
“多谢姐姐。”沈初禾微微动容,点了点头。
沈初穗没有久留,戴上帷帽,在那位嬷嬷的搀扶下,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送走姐姐,沈初禾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辆消失在巷口的小车,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谦王府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这份人情,用一株人参和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暂时稳住,足矣。她不想,也不能与谦王府绑得太紧。那里面的水,未必比怡亲王府浅。
回到后院,她将方才与姐姐的对话,简要告知了李伯、张妈和砚心。几人都是心腹,明白其中的利害。
“二小姐做得对。”李伯捻须道,“谦王府如今是看着咱们有用了,想沾光。可咱们根基尚浅,最忌四处攀附,失了本心。怡亲王府那边的关系,更要小心维护,用在刀刃上,不可轻动。”
“姑娘,那位嬷嬷看人的眼神,可厉害着呢。”砚心小声道,“不过她见咱们铺子井井有条,姑娘应对得体,后来脸色倒是和缓了些。”
沈初禾笑了笑:“无妨。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看。倒是姐姐……她在那府里,怕也有她的不易。”她想起姐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心中微叹。但路是自己选的,她能为姐姐做的,也有限。
此事暂且按下。几日后,沈初禾再次接到怡亲王府的口信,这次是韩老伯亲自来的,面带喜色:“姑娘,世子爷大安了!多亏了姑娘的调理方子,王爷和王妃甚是欣慰。王爷说,姑娘于王府有恩,不可不谢。后日王府设下小宴,一是庆贺世子康复,二也是聊表谢意,请姑娘务必赏光。”
沈初禾心中微动。这才是王府真正的、正式的答谢。之前是赏赐,是托付调理,而这次小宴,意味着她真正被王府,至少是被怡亲王赵昀和王妃,纳入了“可往来”的名单。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请韩伯代我回禀王爷、王妃,民女蒙召,荣幸之至,定当准时赴约。”
她知道,另一场考验,或者说是机遇,即将到来。而这一次,她将不再是以一个偶然救人的“医女”身份,而是以“梧桐药膳”掌柜、某种程度上被王府认可的“自己人”身份,踏入那个贵胄云集、规矩森严的世界。
她需要好好准备。不仅仅是衣着举止,更是心态与言辞。如何在这样的场合,既不过分卑微,也不显得倨傲;既能体现价值,又不失本分;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色人等,包括……那位“纨绔”代表萧景行,他或许也会在场。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的芬芳。沈初禾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更远的地方。谦王府的试探刚刚平息,怡亲王府的邀约接踵而至。她的路,正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人际网络中,一步步,坚定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