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亲王赵昀看着儿子主动开口,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接口道:“沈姑娘不必过谦。韩嬷嬷都说了,你开的食谱,比太医院那些老家伙开的苦药汤子管用,也合珩儿脾胃。本王看你这药膳之道,颇有几分意思,不止可调养病症,于日常养生,怕是也大有裨益。”
话题自然转到了药膳养生之上。沈初禾心中微定,知道这才是自己能在这种场合立足的根本。她斟酌着词句,既不过分卖弄,也不藏私,从四季食材特性讲到君臣佐使的搭配原则,再到不同体质者的调理宜忌,言语清晰,举例浅显,连对医药不甚了了的王敏仪也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简单的食材搭配,也有这许多讲究。”王敏仪感叹道,“沈姑娘懂得真多。”
“民女只是自幼随家父读过几本医书,又在市井中摸索,略知皮毛罢了。”沈初禾谦道。
一直沉默的林如晦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文士特有的挑剔:“沈姑娘所言,似与《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所载,不尽相同。这药食同源,自古有之,然轻重之辨,寒热之忌,岂可等闲视之?姑娘以市井之法,调理贵人贵体,是否……有些孟浪了?”
这话问得犀利,直指沈初禾的“出身”和“方法”的可靠性。席间气氛微微一凝。
沈初禾心知,这是这位王府西席,或者说是某种“正统”观念,对她的试探和考验。她不慌不忙,放下手中茶杯,面向林如晦,态度恭敬却坚定:“林先生所言极是。经典典籍,乃医道基石,民女从不敢忘,亦时常研读。然经典为纲,临证为变。药膳之道,重在‘膳’字,以食为药,取其性缓力薄,旨在平调阴阳,辅助康健,而非替代汤药猛剂以攻伐急症。民女为世子殿下所拟食方,皆选用药性平和、久经验证之食材,遵循‘食疗不愈,然后命药’之古训,且随时根据殿下身体反应调整,绝非妄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市井百姓,缺医少药者众。民女摸索此法,亦是希望能以简便廉验之方,惠及更多无力延医问药之人。此法或许粗浅,却也是从实践中来。民女不敢说此法尽善尽美,但于世子殿下康复调理一道,幸得王爷王妃信任,殿下亦觉有所裨益,民女便觉无愧于心。”
这一番话,既尊重了经典,又阐明了药膳的定位(辅助、平调),强调了实践的重要性,更抬出了“王爷王妃信任”和“世子感觉有效”这两大无可辩驳的事实,最后还不忘点出自己惠及百姓的初心。有理、有据、有节,又不失谦逊。
赵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王妃也微微颔首。赵珩则静静看着沈初禾,眸光深处似有波澜。
林如晦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沈姑娘能作此想,倒也有理。是为百姓计,其心可嘉。”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也为自己找了个台阶。
萧景行哈哈一笑,拍手道:“我就说沈小掌柜不简单!不光点心做得好,道理也说得明白!林先生,您那套之乎者也,可别把人家姑娘吓着了。来来,菜都上齐了,咱们别光说话,辜负了这一桌美食!”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味。沈初禾安静用餐,举止得体,既不多话,也不拘谨。席间,王妃和王敏仪偶尔会问她一些日常经营和养生的小问题,她都一一得体回答。赵珩话不多,但每次沈初禾说话时,他都会静静聆听。萧景行则依旧插科打诨,妙语连珠,逗得王妃和王敏仪不时发笑,也巧妙地调节着宴席的气氛。
宴至中途,王妃体贴地让沈初禾不必过于拘束,可随意些。沈初禾谢过,稍微放松了些。她注意到赵珩虽然精神尚可,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面前的菜肴也多用得清淡。
散席时,王妃拉着沈初禾的手,又温言感谢了一番,并赏下一对玉镯和几匹上好的宫缎。赵昀也道:“日后珩儿的饮食调理,还需姑娘多费心。若有所需,可让韩嬷嬷传话。”
“民女定当尽心。”沈初禾再次行礼谢恩。
赵珩在离席前,走过沈初禾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多谢。诗……很好。”
沈初禾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幅《山居秋暝》和她的回覆“心可为田”。她垂下眼帘,轻声回道:“殿下喜欢就好。还请殿下务必静心休养,勿要劳神。”
赵珩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便在侍从的搀扶下离开了。
走出王府,坐上回程的马车,沈初禾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她因宴席而有些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这场王府夜宴,她看似从容度过,实则步步小心。但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怡亲王夫妇的认可,林如晦的勉强认可,王敏仪的友善,萧景行的暗中解围,以及……赵珩那句低低的“多谢”。
更重要的是,她以不卑不亢的姿态,在王府这个顶级权贵圈子里,初步站稳了脚跟。她不是以攀附者的身份,而是以“有真才实学、能解决问题、知进退懂礼仪”的“沈掌柜”身份,获得了尊重。
马车辘辘,驶向灯火阑珊的街市。沈初禾掀开车帘,回望那渐行渐远、巍峨沉默的王府高墙。那里是另一个世界,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风险。
但她知道,经此一宴,她与那个世界的连接,已悄然建立。未来如何,端看自己如何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她放下车帘,坐正身体,目光沉静地望向家的方向。那里有她的铺子,她的伙伴,她的试验田,她重建书院的梦想,还有她必须守护的家人。
前路漫漫,但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