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心,唤作何名?有何说法?”他问的,和萧景行当日问的一样,但语气更淡,听不出情绪。
沈初禾将“上巳春禊”系列的名称和寓意,再次清晰、简洁地陈述了一遍,并补充了每样点心在养生方面的考量。
王太监听罢,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用料是新鲜的,手艺也算细致,规矩……看起来也立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避唾巾’的想法,倒有几分意思。宫里主子们入口的东西,最是紧要。你们能想到这层,算是有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依旧肃立的众人,最后看向萧景行:“萧公子,东西,杂家验过了,也尝过了。按今日所见所尝,供应宫宴,倒也无妨。具体的数目、交付时辰、送入宫的章程,以及你们需派何人、在何处最后组装查验,回头内务府会有人来与你们细说。记住,”他再次看向沈初禾,语气加重,“今日所见,便是标准。宫宴之上,若有一份点心、一盏茶饮,与今日所见所尝有异,或是出了任何纰漏……”
“民女明白。必当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若有差池,甘受任何惩处。”沈初禾立刻躬身,郑重承诺。
王太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便走。萧景行连忙跟上相送。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梧桐药膳院内紧绷的气氛才猛地一松。张妈腿一软,差点坐倒,被旁边的砚心扶住。明霞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连石虎这样的硬汉,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过了?”李伯还有些不敢置信,看向沈初禾。
沈初禾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意:“嗯,过了。王公公说,‘倒也无妨’。”
这四个字,从这位内务府管事太监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和通行证。
“太好了!”众人低低欢呼起来,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喜悦的神色。连日来的高压、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萧景行很快返回,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对着沈初禾挑了挑眉:“沈小掌柜,厉害!王公公可是出了名的严苛,能得他一句‘有心了’,你这铺子,往后在宫里也算挂了号了。接下来,就是按内务府的要求,全力备货。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多谢萧公子鼎力相助。”沈初禾真诚道谢。没有萧景行的门路和担保,这一切都无从谈起。
“互惠互利。”萧景行潇洒地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等你这单成了,我在老头子面前也能挺直腰板了。好了,你们先忙,具体章程下来我再过来。”说完,便告辞离去。
查验通过的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散了连日的阴霾,也让“梧桐药膳”上下士气大振。然而,沈初禾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大批量、高标准、限时交付的宫宴供应,其压力远非制作几份样品可比。
她立刻召集核心人员,根据王太监今日查验时流露出的关注点(洁净、工序清晰、记录完备),进一步完善了生产流程和品控细节。她提出了“双人复核”制,即每一道关键工序完成后,必须由另一人进行检查签字,才能流入下一环节。她又让陆问心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流程单”,跟着每一批原料走,记录下经手人和时间,确保责任可追溯。
就在众人沉浸在宫宴准备的忙碌与希望中时,一封来自怡亲王府的拜帖,被韩老伯亲自送到了沈初禾手中。
帖子是王敏仪小姐所下,邀她过府品茶叙话。但韩老伯低声转达了一句:“世子爷听闻姑娘接了宫宴的差事,道了声‘恭喜’,又说……‘曲江宴上,或有风浪,姑娘谨记‘静’字,以不变应万变。’”
沈初禾握着那枚温润的“静”字印章,心中微微一动。赵珩的消息很灵通,他这句提醒,绝非无的放矢。“曲江宴上,或有风浪”?是指宫宴本身可能出现的意外,还是……有人会在宴会上针对她,或者她进献的点心做文章?
她想起了“济世堂”刘大夫那阴魂不散的纠缠,想起了他背后那位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宫廷盛宴,众目睽睽,若真有人想使坏,那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赵珩的提醒,像一滴冰水,让她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成功的喜悦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审慎的警觉。
“请韩伯代我回禀王小姐,民女蒙召,荣幸之至,后日定当准时赴约。也请代我谢过世子爷提点。”沈初禾对韩老伯道。
看来,通往宫阙的道路,并非只有金光。幽暗处的荆棘与潜流,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汹涌。而那位幽居王府的世子,似乎正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默默关注着,并在她需要的时候,递来一盏照亮前路的微灯。
春风依旧和暖,梧桐新叶在阳光下招展。沈初禾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将手中的“静”字印章握紧。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她已非孤身一人,亦非毫无准备。
宫宴,是战场,也是舞台。她必将全力以赴,也会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