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却有些不容置疑：“婕妤娘娘听闻今日茶点有些新巧花样，颇感兴趣，召你前去问话。随我来吧。”

王婕妤！

沈初禾心头一凛，与张妈、陆问心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来了！只是没想到，不是传召点心，而是直接传召她这个人。

“是，民女遵命。”沈初禾稳住心神，对张妈和陆问心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无论发生何事，不可擅动，一切等我回来。”她特意看了一眼陆问心，陆问心微微点头，示意明白。

沈初禾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深吸一口气，跟着那宫女走出了候旨房。

宫女引着她，并未走向曲水宴饮的主区，而是沿着一条□□，走向芙蓉园更深处的一处精巧楼阁。楼阁名唤“撷芳阁”，四周花木繁盛，甚是幽静。显然，王婕妤并未在宴席主位，而是找了此处暂时休息或更衣。

进入阁内，暖香扑鼻，陈设华丽。只见临窗的贵妃榻上，倚着一位宫装丽人，看年纪不过二十许，容貌娇艳，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慵懒与不易察觉的凌厉。她身着浅绯色宫装，头戴珠翠，正是王婕妤。榻旁侍立着两名宫女，其中一个年岁稍长、面容严肃的，想必就是那位刘太医的侄女，王婕妤身边的得力女官了。

沈初禾不敢多看，上前几步，依礼跪下：“民女沈初禾，叩见婕妤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王婕妤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在沈初禾身上打量了一圈，“抬起头来。”

沈初禾依言抬头，垂着眼帘，视线落在王婕妤裙摆的绣花上。

“模样倒还齐整。”王婕妤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听说，今日曲水宴的茶点，是你家铺子承办的？还是个女子主理，倒是稀罕。”

“回娘娘，正是民女家中薄技，蒙内务府不弃，得以效力。”沈初禾谨慎回答。

“嗯，本宫方才听人说，你那点心，名目取得雅致，叫什么‘上巳春禊’？还有那‘避唾巾’，也是个新鲜玩意儿。”王婕妤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一个民间女子，如何想到这些？可是有人指点？”

“回娘娘，民女自幼随家母学了些厨艺，后又得遇良师，略通医理。此次承办茶点，不过是根据上巳节令、春日养生之理，结合民间一些雅趣，自己琢磨的。‘避唾巾’之想，亦是因想着宴上贵人们取用点心，需洁净方便，故而生出此念，并无旁人指点。”沈初禾将话头引向“自己琢磨”和“为贵人着想”，避开任何可能被引申的人事关系。

“自己琢磨？”王婕妤语调微扬，似笑非笑，“你倒是灵巧。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微冷，“宫宴之上，贵人们金尊玉贵，入口之物，最是紧要。你那些点心，用料可都干净？制作可都经心？本宫可是听说，民间有些吃食，为了色泽好看、存放久长，会加些不该加的东西。你……不会也如此吧？”

果然来了！质疑食材安全，这是最直接、也最恶毒的指控。一旦被坐实，便是万劫不复。

沈初禾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越发沉静，再次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娘娘明鉴！民女敢以性命担保，此次进奉的所有茶点，所用食材物料，皆选自信誉商户，入库出库皆有三人以上签字画押记录可查。制作过程，每一步皆有两人以上在场互相监督。所有用料，皆遵循时令养生，绝无任何不良添加。点心制成后，皆以洁净器皿封装，并有内务府王公公亲自查验通过。民女深知天家恩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行那等欺天罔上、损害贵人凤体之事！请娘娘明察！”

她的话条理清晰，将责任链条（内务府查验）、监督机制（三人签字、两人在场）、安全理念（时令养生）都摆了出来，并将王太监的查验抬出，增加分量。最后更是以性命担保，姿态放到最低。

王婕妤眯了眯眼，似乎没料到沈初禾应对得如此滴水不漏，且将内务府也扯了进来。她沉吟片刻，看向旁边那位年长的女官。

那女官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沈初禾道：“沈娘子，娘娘也是关心则乱。毕竟，入口之物，谨慎些总是好的。你说绝无不良添加，可能验证？”

“不知女官大人要如何验证？”沈初禾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女官道：“简单。娘娘仁厚，也不愿多为难于你。只需你将今日点心的方子，以及所有用料来源、经手人一一写清楚，并立下字据，言明若有问题，甘当一切罪责。再……”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当场将你那点心的做法，选一两样简单的，在这撷芳阁的小厨房里，亲手做来，与送去宴席的点心对比一二。若果然一致，自然证明了你的清白，也显得娘娘明察秋毫，体恤下情。你可愿意？”

这要求，看似给了证明的机会，实则极为刁钻阴险。

第一，索要详细方子和供应链，这几乎是掏空“梧桐药膳”的核心机密，即便此次无事，日后也极易被仿冒或做手脚。

第二，立下“甘当一切罪责”的字据，等于将全部风险绑在自己身上，届时若真有人做手脚导致点心出问题，她百口莫辩。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招——当场制作对比。且不说时间仓促，小厨房器具、火候未必趁手，极易失手；更重要的是，若她做出来的点心与宴席上的“稍有不同”（无论是真的不同，还是被动了手脚显得不同），便可立刻坐实她“以次充好”、“欺瞒贵人”的罪名！而宴席上的点心，此刻恐怕已开始分发，根本来不及更换或解释！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要让她“自证”有罪，或交出秘方，彻底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初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背后渗出冷汗。她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断然拒绝，便是抗命不尊，立刻会被治罪。答应下来，便是踏入陷阱。必须找到一个既能不交出核心秘密、又不立危险字据、还能破解“当场对比”陷阱的办法。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中闪过赵珩的话——“规矩，便是最好的舟楫。”王婕妤再想刁难，她也得在“规矩”之内！而最大的规矩，便是今日宴会的最高主持——皇后娘娘！

沈初禾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却更加清晰镇定：“娘娘，女官大人，民女感念娘娘关切之心。能亲自为娘娘演示点心制法，是民女的荣幸。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王婕妤：“民女所呈点心方子，涉及家传技艺与多方合作，且有内务府备案，非民女一人可专断。当场立据，民女人微言轻，恐所立之据效力不足，反而不美。再者，此刻宴席将开，点心已按制分发。若民女此时在撷芳阁另起炉灶，所做点心，无论好坏，皆与宴席所用非同一批次、同一时辰、同一条件，实难做到完全一致。若有细微差别，民女愚钝，恐解释不清，反污了娘娘清听，也扰了宴上贵人们的雅兴。”

她先以“内务府备案”、“非一人可专断”为由，婉拒了交出方子和立危险字据；再以“非同一批次条件”为由，指出了“当场对比”的不合理与风险。句句在理，且将“可能扰了宴席”的责任，隐隐指向了提出此要求的王婕妤一方。

王婕妤脸色微沉。那女官更是冷声道：“好一张利口！娘娘面前，也敢推三阻四？让你做，你便做！若有差别，便是你心怀不轨，以次充好！”

“民女不敢！”沈初禾伏低身子，语气却愈发坚定，“民女一切所为，皆按内务府规矩行事。点心好劣，自有宴上诸位贵人品评，亦有内务府与宫中典制可循。民女愚见，此时此刻，最紧要的，是确保宴席顺遂，不辜负皇后娘娘与诸位贵人的期待。若娘娘实在不放心民女这点微末手艺，或是对点心存疑……”她微微一顿，声音提高了一丝，足够让阁内所有人都听清，“民女恳请娘娘，移步宴席，或召掌宴的内务府总管、尚膳监的公公前来，当场查验宴席所用点心！若有一丝不妥，民女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她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并抬出了“皇后娘娘的期待”、“内务府规矩”、“当场查验宴席点心”这几面大旗。你不是怀疑点心有问题吗？好，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查宴席上那些！而不是在这里偷偷摸摸地逼我重做、立据！只要王婕妤不敢（或不能）当着皇后的面、在内务府的人面前，公然质疑已经查验通过并上席的点心，那她这个私下刁难的局，就破了！

果然，王婕妤脸色变了变。她可以私下刁难一个民女，但绝不敢公然在曲水宴上，无凭无据地质疑内务府已经安排好的茶点，那等于打皇后和内务府的脸。更何况，沈初禾话里话外，都点出了“按规矩”、“皇后娘娘期待”，让她投鼠忌器。

阁内一时寂静。王婕妤盯着跪伏在地、姿态谦卑却句句针锋相对的沈初禾，眼中闪过恼怒、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民女，远比她想象的难缠！不仅心思缜密，应对得当，而且似乎……对宫中的规矩和可能遇到的刁难，早有准备？

就在这僵持之际，阁外忽然传来太监略显尖细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