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波,在京城荡漾开来。
“梧桐药膳”的名声,因着皇后娘娘的金口玉言和实实在在的赏赐,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播着。不过几日功夫,不仅梧桐巷左近,连隔着几条街的坊市,甚至内城一些消息灵通的富贵人家,都听说了这家曾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有说其药膳如何灵验,点心如何精妙的;有传其东家是位年轻女子,如何心灵手巧、得了宫中青眼的;更有那好事者,将宫宴上“避唾巾”的巧思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一时间,梧桐药膳门前,当真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来抓药膳的、订点心的、纯粹好奇来看热闹的、甚至想借机攀附或打探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李伯和砚心在前堂忙得脚不沾地,张妈在后厨带着帮工日夜赶制点心药膳,仍是供不应求。连带着百川书院那边,也有不少附近人家听闻风声,前来打听是否还收学生,或是询问那“实用技艺”何时开讲。
名声是财富,也是负担。沈初禾这几日,一面要应对骤然暴涨的生意,一面要提防可能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声望带来的红利是短暂的,若不能及时将其沉淀、转化,这突如其来的热度,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甚至引来祸端。
她与苏文、程医师、陆问心关起门来,细细商议了几日,终于定下了几条应对之策。
首先,是稳住“梧桐药膳”的基本盘。药膳和点心的品质是立身之本,绝不能因求快而马虎。沈初禾严格把关原料,亲自试味,并让张妈带出两个踏实可靠的妇人做帮手,定下严密的制作流程和检查规矩。同时,她将皇后赏赐的两匹宫缎,一匹裁剪成数块,精心装裱,悬挂在铺子最显眼处,旁边以工整小楷写明“承蒙天恩,御赐宫缎,以资嘉勉”字样;另一匹则收好,以备不时之需。这既是无声的广告,也是一道护身符——皇后赏赐的东西堂而皇之挂出来,等闲人想要找麻烦,也得先掂量掂量。
其次,是借势推动“百川书院”的发展。沈初禾采纳了程医师的建议,在书院现有的启蒙、算学、书画课程之外,正式增设“实用技艺”讲习。第一期,便以“春日养生与常见小疾辨识调理”和“家常药膳入门”为主题,由苏文和程医师轮流主讲,沈初禾从旁协助,结合图说,力求通俗易懂。此消息一经放出,报名的不仅有左近的妇人、老人,竟还有些小户人家的年轻子弟,甚至一两个看起来家境尚可、但对科举无望的读书人也来询问。沈初禾来者不拒,只象征性收取极低的材料费,定下每月两讲的规矩。
再次,是与苏文加紧推进那本“图文并茂、浅显易懂”的常用药材与食疗手册的编撰。苏文手头有药王谷大量的基础医案和图谱资料,沈初禾则提供市井百姓易于理解的表述方式和实用方子。两人合作,进度颇快。沈初禾计划,待初稿完成,便先以“百川书院”的名义,刻印一些简易的活页,在讲习时散发,或低价售卖,逐步推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梧桐药膳一片红火、百川书院讲习如期开课之际,暗处的波澜,也开始悄然涌动。
这日午后,沈初禾正在后院与苏文核对一批新绘的药材图样,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李伯提高的劝阻声和一个粗嘎嗓门的叫嚷。
“怎么回事?”沈初禾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笔。
陆问心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先生,外面来了几个泼皮模样的人,说是在咱们铺子买了点心,吃坏了肚子,正堵在门口闹事,引了不少人围观。”
苏文脸色一沉:“果然来了。”
沈初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旋即恢复平静。该来的,迟早会来。“问心,你去前堂,告诉李伯,先莫要与他们争执,只问他们何时、在何处买的何种点心,可有凭证,有何症状,请他们到一旁细说,莫要堵了店门,影响其他客人。我随后就到。”
陆问心应声去了。苏文担忧道:“沈姑娘,这些人来者不善,怕是受人指使。可要报官?或是请王府……”
沈初禾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报官?这等市井泼皮闹事,官差来了,最多驱散了事,反而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我们仗势欺人。至于王府……”她顿了顿,“人情用一分少一分,这等小事,还不到时候。况且,他们既敢来,想必是做了些准备的。正好,我也看看,他们能使出什么手段。”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苏文道:“苏先生,您稍坐,我去去就来。”
来到前堂,只见铺子门口果然围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人,中间三个短打扮的汉子,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嚷嚷。为首的是个一脸横肉、眼角带疤的壮汉,正指着李伯的鼻子骂:“……黑心肝的铺子!老子前日在你家买的什么劳什子茯苓糕,回去吃了就上吐下泻,折腾了半宿!定是你们用了不干净的料!今日必须给个说法,赔老子汤药费!”
李伯气得胡子直抖,但仍按着沈初禾的吩咐,强压着火气道:“这位客官,口说无凭。你说前日买的点心,可有何凭证?买的哪种点心,多少份量?若真是我家点心有问题,为何只有你一人有事?同批点心卖出去许多,并无他人来寻。”
“凭证?老子吃了拉肚子就是凭证!”疤脸汉子瞪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看人下菜碟,给老子的就是坏的!今日不赔钱,老子就砸了你这黑店!”
“对!赔钱!”旁边两个同伙也跟着起哄。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有面露疑色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沈初禾拨开人群,走到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个闹事的泼皮,最后落在疤脸汉子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大哥,你说吃了我家的茯苓糕上吐下泻?”
疤脸汉子见出来个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视,语气更横:“你就是掌柜的?来得正好!你们这黑店……”
“黑店不黑店,不是靠喊的。”沈初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你既说是前日买的茯苓糕吃坏了肚子,那我问你,你前日何时来买的?买的哪一种茯苓糕?我店中茯苓糕有普通茯苓糕和加了蜂蜜、松仁的茯苓蜜糕两种,售价不同。你是买的哪一种?付的铜钱还是碎银?可有人与你同来?”
她语速不快,问题却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疤脸汉子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细,愣了一下,才梗着脖子道:“就……就前日下午!买的……就是普通的茯苓糕!付的铜钱!老子一个人来的,怎么了?”
“哦?前日下午?”沈初禾点点头,转身对李伯道,“李伯,劳烦你把前日的账簿拿来,再取一块今日新做的普通茯苓糕,和一块茯苓蜜糕来。”
李伯会意,连忙进内室取了账簿,又让砚心从柜台后取了两碟点心。
沈初禾接过账簿,翻开到前日那一页,朗声道:“诸位街坊邻里,今日请大家做个见证。我‘梧桐药膳’自开张以来,所有进出账目,皆有记录。前日,也就是三月初七,我铺子共售出普通茯苓糕二十三份,茯苓蜜糕十五份。这二十三份普通茯苓糕中,有二十一份是熟客预订或直接取走的,皆有名姓可查。剩下两份散卖,一份是巳时初一位带着孩子的娘子买走,一份是申时正一位穿灰色短褐、挑着担子的货郎买走。”
她抬眼看向疤脸汉子:“这位大哥,你说你前日下午独自一人来买了一份普通茯苓糕。不知你是那位带着孩子的娘子,还是那位挑担的货郎?”
疤脸汉子脸色一僵,他哪知道自己随口胡诌的时间,沈初禾竟能对账目记得如此清楚,还具体到买主特征!“我……我记错了!是……是大前日!”
“大前日?”沈初禾不疾不徐,又翻过一页,“大前日,三月初六,我铺子因准备宫宴茶点,只接受预订,并未对外售卖散装茯苓糕。所有出货皆有预订人画押留底,需我一一道来么?”
围观人群中已有人发出低低的哄笑。这脸打得太快。
疤脸汉子脸上横肉抖动,恼羞成怒:“你……你账本是假的!故意糊弄人!老子就是吃了你家的点心坏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点心里加了不干净的东西!”
沈初禾不再看他,转向围观人群,拿起那碟普通茯苓糕,声音清越:“诸位请看,这是我铺子今日新做的普通茯苓糕。主要用料是上等茯苓粉、粳米粉、少许饴糖,以山泉水调和,上笼蒸制而成。茯苓,药性平和,利水渗湿,健脾宁心,是常见的药食同源之物,绝无毒性,更不可能导致上吐下泻。若有人不信,可当场请一位大夫或懂药理的街坊验看。”
她又拿起茯苓蜜糕:“这是加了槐花蜜和松仁的茯苓蜜糕。蜂蜜润燥,松仁补虚,皆是平和滋补之物。我铺子所有点心,用料公开,制作过程亦有规矩可循,绝无不可告人之物。皇后娘娘凤目如炬,内务府层层查验,我沈初禾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更不会在进奉御前和售卖百姓的点心中,掺杂不洁之物,自毁长城!”
她这番话,既摆事实(账目清晰),又讲道理(茯苓药性平和),更抬出了“皇后娘娘”和“内务府查验”这两座大山,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围观人群中的怀疑之色尽去,看向那三个泼皮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
“原来是来讹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