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缺德！人家姑娘家开个铺子容易么？”

“还污蔑皇后娘娘尝过的点心，好大的胆子！”

疤脸汉子三人见势不妙，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巧舌如簧！我们走！这黑店，迟早要完！”说着，就想推开人群溜走。

“站住。”沈初禾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疤脸汉子脚步一顿，回头恶狠狠道：“你还想怎样？”

沈初禾看着他，目光澄澈而锐利：“你们无故污我铺子名声，扰我生意，吓走客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天下怕没这么便宜的事。”

“你待如何？”疤脸汉子捏紧了拳头。

沈初禾却不看他，转向围观的几位街坊，其中有两个是附近铺子的掌柜，平日里也算点头之交。她拱手道：“王掌柜，刘掌柜，还有诸位高邻，今日之事，大家有目共睹。这几位口称吃坏肚子，却无凭无据，时间地点对不上，被我拿出账目对质后，又改口狡赖，意图讹诈。我‘梧桐药膳’虽是小本经营，却行得正坐得直，不容人如此污蔑。恳请诸位做个见证，我这就让伙计去请坊正和巡街的差爷来，将此事说个清楚明白。若真是我铺子有错，我沈初禾认打认罚，绝不推诿；若是有人蓄意寻衅滋事，污人清白，也请坊正和差爷按律处置，还我一个公道！”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态度，又将处置权交给了官方和公论，自己占足了理。那王掌柜是个热心肠，当即道：“沈娘子说得在理！这等泼皮，就该送官究办！老刘，你腿脚快，快去请坊正和东城兵马司的巡街弟兄来！”

疤脸汉子一听真要见官，脸色彻底变了。他们本就是受人指使，拿钱办事，只想闹一场讹点钱，可没想过真对簿公堂。东城兵马司……那位周副指挥使虽是“自己人”，可这事若真闹到明面上，他们这些小喽啰，未必讨得了好。

“算你狠！”疤脸汉子撂下一句狠话，也顾不得同伙，推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他那两个同伙见状，也连忙挤开人群，逃之夭夭。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又议论了几句，便渐渐散去。王掌柜和刘掌柜上前安慰了沈初禾几句，也各自回店了。

李伯和砚心这才松了口气。砚心小脸还有些发白，低声道：“姑娘，吓死我了。这些人，定是有人指使的！”

沈初禾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望向那三个泼皮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今日之事，不过是投石问路。我们应对得当，他们没讨到便宜。但既然开了头，便不会轻易罢休。李伯，从今日起，铺子里再加一条规矩：所有散卖点心，无论价值几何，必须开具票据，写明品种、数量、日期，买家可按手印或留个姓。账簿记得更细些。石虎，你看好门户，但凡有生面孔、行迹可疑的，多留个心眼。”

“是，姑娘/东家。”李伯和石虎连忙应下。

回到后院，苏文和程医师也已听陆问心说了前堂的事。苏文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姑娘如今声名鹊起，难免招人嫉恨。今日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程医师也面色凝重：“来者不善。看那几人行事，分明是市井泼皮惯用的伎俩，背后定有人指点。沈姑娘，你可有头绪？”

沈初禾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饮一口，才道：“左不过是那几家。济世堂丢了宫宴的差事，又因刘太医之事折了面子，岂能甘心？东城兵马司的周炳，上次没能拿住我们的把柄，心里怕是也憋着火。还有……那位王婕妤，虽然皇后娘娘发了话，她明面上不敢再动，但心里这口气，怕也难平。借刀杀人，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那你待如何？”苏文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初禾放下茶杯，目光沉静，“今日我们应对得法，一是靠平日功夫扎实，账目清楚，用料公开，不怕人查；二是靠借了皇后娘娘的势，让他们有所顾忌；三是靠街坊邻里见证，占了公理。日后，也无非是这几条：自身立得正，不怕影子斜；谨慎小心，不留把柄；善用名声，结交善缘；以及……必要之时，借力打力。”

她看向苏文和程医师：“苏先生，程医师，编书和讲习之事，还需加快。我们要让‘百川书院’和‘药膳医理’的名声，更快、更广地传出去。名声越大，根基越稳，那些宵小之辈想动我们，就越要掂量掂量。我们要做的，是让寻常百姓觉得，我们这儿，是能给他们带来实在好处、能学到东西、能买到放心东西的地方。民心所向，有时候，比官府公文，更有力量。”

苏文和程医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和郑重。这个年轻女子，不仅有过人的胆识和智慧，更有清晰的方向和沉着的布局。与之为友为盟，幸甚至哉。

“沈姑娘所言极是。”苏文正色道，“编书之事，我即刻修书回谷，调阅更多基础图谱。讲习方面，我和程兄可再增加一些常见急症应对的浅显内容。”

“好。”沈初禾点头，“另外，我还有个想法。我们可否尝试，将一些验证过确实有效的简易药膳方子，比如防治风寒初起的葱豉汤、调理脾胃的山药粥等，写成单页，在书院讲习时免费分发，或置于铺中，任人取阅？虽是最粗浅的东西，但或许关键时刻，能帮到一些贫苦无医的人家。”

程医师抚掌：“此计大善！惠而不费，正是推广医理、普及养生之道的好法子。只是，需得注明适用情形和禁忌，以免误用。”

“这是自然。”沈初禾道，“此事，还要多多仰仗二位。”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细节，直到暮色降临。送走苏文和程医师，沈初禾独自站在院中那棵老梧桐树下。春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白日里的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但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济世堂、周炳，乃至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王婕妤的影子，都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是泼皮闹事，明日又会是什么？栽赃陷害？收买内应？还是在药材原料上动手脚？

她必须想得更深，走得更稳。皇后娘娘的赏赐是护身符，但也是一道催命符，会让暗处的敌人更加嫉恨，手段更加隐蔽。赵珩的提醒和潜在的助力是底牌，但不能轻易动用，需用在刀刃上。归根结底，能依靠的，还是自己，是梧桐药膳和百川书院实实在在的口碑，是身边这些可以托付的伙伴，是京城千千万万可能因她的努力而受益的普通百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她喃喃重复，夜风中，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波澜。

路还很长，很险。但她既已踏上，便绝不会回头。

夜色渐深，梧桐药膳的灯光次第熄灭，只余后院沈初禾窗棂透出的、一点温暖的、不灭的光亮。而在京城某个深宅大院的密室中，一场关于她的对话，也刚刚开始。

“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一个阴鸷的声音低斥。

“老爷息怒，实在是那沈氏太过狡猾，账目清晰，口齿伶俐，又抬出皇后的名头，引来街坊作证……小的们，实在不好硬来啊。”疤脸汉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哼，倒是小瞧了她。”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冷意，“看来，光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奈何不了她。得想个法子，让她栽个再也爬不起来的大跟头……”

烛火摇曳，映出几张神色莫测的脸。阴谋的网，正在无声地编织。而此刻的沈初禾，正伏在案前，就着灯光，细细勾勒着一幅药材图样，神情专注而安宁。她知道风雨欲来，而她，已准备好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