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禾看着他清癯而略带郁色的面庞,想起韩老伯所言其家世,心中感慨,却并未立即全盘托出,只道:“程医师,王府那边透了些风声。济世堂背后,恐怕是太医院刘守仁刘太医。此人……似是与你祖父程老院判,有些旧日嫌隙?”
程景同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懑,沉默片刻,方涩声道:“东家也听说了……是。家祖父当年,便是因与刘太医……理念不合,遭人排挤,心灰意冷之下,才辞官离京。我程家此后家道中落,亦有此故。不想……此人竟仍不肯放过。”他并不知妃嫔身亡、疑影嫁祸等最阴私的内情,只道是祖父因刚直遭嫉,被排挤出太医院。
沈初禾观他神色,知他了解部分,却未必知全貌,便不再深究细节,只肃然道:“程医师,既如此,你我更须同心。刘太医视我‘梧桐药膳’为眼中钉,恐不止因生意,更因你在此坐堂。日后行事,需万分谨慎,尤其是诊治开方、药材把关,绝不可让人钻了空子。”
程景同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眼中颓唐之色被坚定取代:“东家放心。景同虽不才,亦知医者本分,断不会因私怨而荒疏职守,更不会让人在医术上构陷于我们。药材查验、方剂核对,我必亲力亲为,加倍小心。”
“有程医师此言,我便安心大半。”沈初禾点头,随即召集苏文、陆问心,将刘太医可能因旧怨针对,以及周炳态度暧昧之事简要说了,隐去了韩老伯透露的宫廷秘辛。
苏文捻须沉吟:“原来还有这层宿怨……难怪对方出手如此阴狠,步步紧逼。刘太医在宫中经营多年,人脉深厚,确实棘手。至于那周炳,手握实权,立场摇摆,更是如芒在背。”
“所以,我们不能只守不攻。”沈初禾眸光清亮,“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将根基扎牢,将名声做大,做到让他们即便想动手,也要掂量掂量后果,投鼠忌器。”
“东家有何想法?”陆问心问道。
“义诊。”沈初禾吐出两个字,将昨日与程景同、苏文商议的施粥、义诊、讲习结合之策详细道来。“……我们面向的,是最底层的贫苦百姓。施粥活命,义诊救命,讲习育人。将此三件事,踏踏实实做下去,做出名堂。让街坊邻里,让更多百姓知道,我们‘梧桐药膳’、‘百川书院’,是真正为他们做实事的。民心所向,便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到时,即便刘太医想用阴私手段,周炳想借权压人,也得看看百姓答不答应,舆情容不容忍!”
苏文抚掌:“好!此乃阳谋!以堂堂正正之师,对鬼蜮伎俩。只要我们自身立得正,行事无亏,再将善名远播,他们便难以公然以莫须有之罪加害。即便暗箭难防,我们小心谨慎,团结街坊,亦可化解大半。”
程景同亦被这宏愿激起胸中意气:“义诊之事,程某义不容辞!必当竭尽所能。所用寻常药材,我亦可联络几位信得过的故旧药农,争取个公道价钱。”
陆问心更是摩拳擦掌:“先生,具体章程、场地、人手安排,交给我来筹划!”
看着众人重燃斗志,沈初禾心中稍定。她又将王府可能介绍贵客之事说了,让大家心中有数,日常准备些高品质的药材和原料。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忙碌。沈初禾回到房中,先静心为怡亲王妃的娘家侄孙女拟了开胃安神的食疗方子,仔细写下注意事项。接着,便开始详细规划义诊诸事:如何与施粥衔接,如何维持秩序,病案如何简易记录,常用廉价效方如何提前备置,讲习内容如何更浅显易懂……
她知道,此举必会触动更多利益,引来更猛烈的反扑。但她也深信,当善行如春雨般润泽一方土地时,自会有无数种子破土而出,成为抵御狂风的最坚韧的屏障。
与此同时,济世堂后院密室。
疤脸汉子垂手而立,刘能听着手下汇报梧桐药膳准备“义诊”的消息,脸色铁青。
“施粥?义诊?还编书讲习?”刘能咬牙,“这沈氏,是真要当活菩萨,踩着我们济世堂扬名立万!”
一旁的钱师爷,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周炳的心腹,慢悠悠地捋着山羊胡,眼中闪着算计的冷光:“刘掌柜稍安勿躁。她这般大张旗鼓,看似收买人心,实则是自曝其短,授人以柄。”
“哦?师爷此言何解?”
“她不是要义诊,要博好名声吗?”钱师爷阴恻恻一笑,“咱们就送她一场‘大名气’!找那么一两个‘活不下去’的,或是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安排在他们义诊那日,吃了他们给的药,或是用了他们铺子‘施舍’的东西,当众……出点大事。到时候,众目睽睽,人命关天,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皇后赏赐?赏赐可保不了庸医害命、假药杀人之罪!”
刘能眼睛一亮:“师爷高见!到时候,咱们再让周大人‘及时’赶到,封锁现场,拿人问罪!这铺子,不死也得脱层皮!看她还怎么蹦跶!”
“正是此理。”钱师爷点头,“人选要选好,要‘干净’,事后查无对证。时机就定在他们第一次大张旗鼓义诊,人最多最乱的时候。具体如何行事,刘掌柜需与周大人细细商议。记住,要快,要狠,要让她再无翻身之日!否则,待她真的借此收买了人心,站稳了脚跟,再动就难了。”
刘能脸上露出狠戾之色:“表叔那边也早有此意!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定要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和那程家余孽,一起完蛋!”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狰狞扭曲。
一方在明,积善行,播仁心,欲以煌煌正道筑根基。
一方在暗,藏祸心,布毒计,誓用魍魉手段毁长城。
京城的天空,春阳明媚。而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毒瘴正在滋生。沈初禾窗前的灯火,彻夜未熄,她笔下的规划,正一点点化作详细的章程。她知道风暴将至,而她选择的,是以更坚实、更光明的存在,去迎接,去穿透,那必将到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