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施针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苏文和陆问心也挤了过来，面色凝重。他们行医教学，并非看不出此事蹊跷，但众目睽睽之下，人是在喝了梧桐药膳的粥后出事，这是事实。苏文沉声道：“刘掌柜，事情未明，岂可妄下断言？此人症状虽急，但未必便是粥中有毒，需仔细查验……”
“查验？还查什么？”刘能打断他，用折扇指着地上那汉子吐出的、混着粥粒的秽物，“这不是明摆着吗？喝了你们的粥，就倒地不起，腹痛呕吐！不是中毒是什么？难道是这汉子自己给自己下毒，来诬陷你们不成？周大夫，苏先生，我知道你们仁心仁术、教书育人，可千万别被某些人伪善的面目给骗了，玷污了杏林堂和药王谷的清誉啊！”
他转向周围惊恐的百姓，煽动道：“乡亲们！你们都看到了！这梧桐药膳，根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上施粥行善，背地里还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今日是在粥里下毒，明日说不定就在药里、在点心里下毒了！跟这样的黑心铺子合作的杏林堂、百川书院，你们还敢信吗？！”
“对啊！这粥不能喝！”
“太可怕了！差点就被毒死了！”
“杏林堂、书院怎么会跟这种铺子合作？”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许多人看着梧桐药膳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愤怒，甚至有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周大夫和苏文等人。
沈初禾心念电转。刘能这次学乖了，不直接攻击杏林堂的医术和百川书院的讲习，而是从“合作方”梧桐药膳的粥棚入手，制造“下毒”恐慌，进而牵连盟友声誉，逼迫盟友为了自保而与自己割席！好毒的计策！而且，他选择在杏林堂义诊间歇、百川书院讲习暂停、人潮未散、粥棚刚施完一波粥的时候发难，时机、地点、对象，都算计得极其精准！
她必须立刻破局！否则，不仅施粥义诊要完，梧桐药膳要完，连与杏林堂、百川书院刚刚建立的脆弱联盟，也可能瞬间崩塌！
“刘掌柜！”沈初禾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刘能，“你口口声声说我铺子下毒，证据何在？仅凭此人喝了粥后腹痛，便能断定是粥里有毒？难道他就不能是自身旧疾突发，或是误食了别的东西，恰好在此刻发作？你如此急切地定性、煽动，究竟是何居心？！”
她不等刘能反驳，快步走到那痛苦汉子身边，蹲下，不顾污秽，仔细查看他打翻的粥碗残留，又看了看他的呕吐物。忽然，她目光一凝，伸手从呕吐物中，用两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未被完全嚼碎的、颜色深褐、形似某种植物块茎的东西。她将这物事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又迅速走到粥桶边，用长勺在桶底仔细翻搅查看。
然后，她站起身，举着那白布，面对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诸位乡亲请看！此人呕吐物中，有未消化的粥粒，但更重要的是，有这个东西！”她指着白布上那深褐色的碎片，“此物绝非我粥中所用的小米、粳米或任何配料！倒像是……某种山野间的块茎。周大夫，苏先生，您二位见多识广，可能辨认此物？”
周大夫和苏文闻言，立刻凑近细看。周大夫用手指碾碎一点，嗅了嗅，又仔细观察，脸色一变：“这……这似乎是‘土半夏’的碎片！此物生食有毒，会引起口舌麻木、腹痛呕吐，严重者可致窒息！但煮熟后毒性大减，且我观此碎片，边缘齐整，像是被人生生咬下，并非烹煮碎裂。”
苏文也点头补充道：“不错，《本草拾遗》有载，生半夏有毒，需经炮制。此物形似，且观其断面，汁液未熟，确是生食痕迹。”
沈初禾心中大定，朗声道：“多谢周大夫、苏先生！大家都听到了！此人在我施粥之外，生食了有毒的‘土半夏’！此物毒性发作，正是腹痛呕吐之状！其发作时间，恰好在喝了热粥之后，热粥加速了毒性运行，故而看似是喝了粥立刻发作！”
她转向地上那似乎痛苦稍减、正惊恐望着她的汉子，目光锐利如刀：“说！是谁指使你在此时此地，生食土半夏，假装中毒，诬陷我梧桐药膳，扰乱义诊，离间我与杏林堂、百川书院的关系？！你可知，生食土半夏，分量稍重，便会要了你的性命！为了几两银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那汉子原本就被腹痛折磨，又被沈初禾、周大夫、苏文三人当场揭穿是“土半夏”中毒，再被她这凌厉的目光和话语一逼，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指着人群外围，一个正欲悄悄溜走的疤脸身影，嘶声道：“是……是他！是济世堂的刘掌柜手下！他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在喝了粥后，假装肚子疼，说是……说是事成之后，再给三两！那……那土半夏，也是他给我的，说嚼一小片就行，不……不会死人的……哎哟，疼死我了……”
众人哗然！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射向正欲趁乱溜走的疤脸汉子，以及他身前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的刘能！
刘能万没想到，沈初禾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关键证据，更没想到周大夫和苏文能当场辨认出“土半夏”，最没想到那蠢货居然把他供了出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地上汉子：“你……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你！”
沈初禾岂会给他狡辩的机会，立刻对石虎喝道：“石虎，抓住那个想跑的！还有，立刻去报官！就说济世堂刘能，指使他人服毒，诬陷良善，扰乱市井，图谋不轨！请官府前来查验这土半夏，审问犯人，还我梧桐药膳、杏林堂、百川书院一个清白！”
“是！”石虎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带着两个伙计如猛虎般扑向那疤脸汉子。疤脸汉子见势不妙，拔腿想跑，却被周围几个早就不忿的百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瞬间被石虎等人扭住。
“刘能！你这黑心烂肺的奸商！”
“自己医术不行，就来害人！”
“还想诬陷沈东家和杏林堂、百川书院！太歹毒了！”
“报官！抓他去见官！”
人群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纷纷指着刘能怒骂。先前对梧桐药膳、杏林堂和百川书院的怀疑，此刻全部化作了对刘能及其济世堂的憎恶与鄙夷。
周大夫和苏文也彻底明白了过来，看向刘能的目光充满了厌恶与不齿。周大夫不再犹豫，立刻全力为那中毒的汉子施针用药，缓解症状。苏文则转身对惊魂未定的百姓大声道：“诸位乡亲眼见为实！此乃济世堂刘能，妒贤嫉能，设下毒计，栽赃陷害！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沈东家、杏林堂与我等在此行善宣讲，行事光明，天地可鉴！大家万勿被此等小人蒙蔽！”
刘能在众人愤怒的目光和唾骂声中，面如死灰，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人赃并获，众目睽睽，铁证如山！别说陷害沈初禾了，他自己能不能脱身都是问题！他怨毒地瞪了沈初禾一眼，又狠狠剐了那被扭住的疤脸汉子一眼，在石虎等人围上来之前，猛地推开身边一个看热闹的百姓，在几个跟班的掩护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落荒而逃！
“想跑？追！”石虎带着人就要追。
“不必追了。”沈初禾出声制止，目光冷冷地看着刘能逃窜的方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济世堂就在那里。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众目睽睽，他想赖也赖不掉。报官之后，自有官府处置。当务之急，是救治此人，安抚乡亲。”
她转向惊魂未定的百姓，提高声音：“诸位乡亲，真相大白！是济世堂刘能，嫉恨我铺与杏林堂、百川书院行善义诊，用此毒计，意图诬陷我等，破坏义诊，其心可诛！让大家受惊了！今日所有领了粥的乡亲，若心中仍有疑虑，可随时将粥端回来，我们当场查验，或由周大夫、苏先生鉴别！我梧桐药膳与杏林堂、百川书院，行事光明磊落，绝不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义诊继续，施粥继续，讲习继续，请大家放心！”
她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先是揭破阴谋，揪出真凶，后又主动提出查验，坦荡无私，瞬间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和敬佩。
“我们相信沈东家！”
“相信杏林堂！相信书院！”
“济世堂太不是东西了！以后再也不去他家抓药！”
“对！抵制济世堂！”
群情激愤，纷纷声讨刘能和济世堂。周大夫的解毒措施起了效，那汉子腹痛渐止，脸色也好转了些，被抬到一旁休息。一场风波，在沈初禾的冷静应对和周大夫、苏文的及时佐证下，瞬间扭转，反而成了揭露济世堂丑恶嘴脸、彰显梧桐药膳、杏林堂、百川书院清白的活广告。
茶楼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钱师爷，慢慢放下了茶杯，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看着楼下被众人簇拥、从容指挥的沈初禾，又看了看刘能仓皇逃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好个沈初禾……好手段，好机变。”他低声自语，“刘能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打草惊蛇，反助其势……看来，得禀报周大人，从长计议了。这女子，不简单。杏林堂，药王谷，百川书院……她竟能将他们拢到一起，背后……”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小厮离开，不再看楼下那一片喧嚷。他知道，今日之后，济世堂的名声在这片街区算是臭了，而梧桐药膳、杏林堂、百川书院的声望，将更上一层楼。刘太医那边，恐怕要暴跳如雷了。而他们原本的计划，也必须做出改变了。
楼下，沈初禾正指挥伙计们收拾残局，安抚百姓。程景同在后院门内，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随即是更深的忧虑。刘能今日惨败，以刘太医睚眦必报的性子，后续的报复，恐怕会更加隐秘和狠毒。今日能借杏林堂和苏文、周大夫之力破局，实属侥幸，也暴露了己方与济世堂的敌对已到明面。
阳光依旧明亮，照在梧桐药膳“仁心济世”的匾额上，也照在杏林堂“妙手回春”的布招上。施粥的热气重新升腾，义诊的队伍再次排起，讲习的声音也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栽赃陷害，只是一场短暂的闹剧。
但沈初禾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今日她虽然当众拆穿了刘能的毒计，大获全胜，但也彻底与济世堂、与其背后的刘太医一派撕破了脸。未来的路，必将更加艰险。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目光沉静而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便不会退缩。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信任她的程景同，为了刚刚建立的、脆弱的联盟，更为了这许许多多，期盼着一碗热粥、一份希望的眼睛。
合作，才刚刚开始。战斗，也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