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还没有最坏的消息。”陈一昂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太,您先过来吧。”
电话挂断以后,迟晴在床边僵坐了两秒,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她甚至来不及完全换衣服,只胡乱套了件外套,抓起包和手机就往外冲。头还有点昏,跑到楼梯口时脚下还绊了一下,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司机已经被陈一昂提前叫到门口,见她出来,立刻替她拉开车门。迟晴坐进后座,几乎是立刻开口:
“去市一院,快一点。”
车一路开得飞快。
窗外的景色一片一片往后倒,快得模糊。迟晴坐在后座,死死攥着手机,手心一点点发凉。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想冷静,心跳反而越乱,乱得她太阳穴都在突突发疼。
她上午还坐在餐桌边和闻澍青说话。
他还好好地坐在那里,低头喝咖啡,神色平静,连领带都没系。
她还问了他几点的飞机,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可不过几个小时,人就已经在医院了。
迟晴闭了闭眼,胸口却闷得喘不上气来。
两年前,她也是这样赶去医院的。
那时候她还在画图,接到电话后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一路打车,一路催司机开快一点,
最后等着她的,只有隋听渝惨白的脸,和一块被慢慢拉上去的白布。
她已无法再次承受。
“太太,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猛地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迟晴推门下车,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她脚步有片刻发虚,眼前都晃了一下,耳边像是又响起了两年前那些混乱的声音。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抓着手机一路问过去,终于在手术区外面看见了闻父闻母,他们看上去倒还算镇定。
迟晴抿着唇,眼睛已经有点红了:“爸,妈,怎么样了。”
隋英芝摇摇头:“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但还没有坏消息传来。”
闻父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厉害,手里还握着手机,显然刚挂完电话。
他平时在家里话不算多,这会儿更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镇定。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落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什么血色。
迟晴站在原地,手脚一阵阵发凉。
她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股寒意还是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心脏被什么狠狠攥住一样,连呼吸都发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发现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隋英芝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坐一会儿,别站着。”
迟晴摇了摇头。
她坐不下去。
她现在只想知道闻澍青怎么样了,只想确认他还活着。
闻父抬眼看了看手术区的门,声音很低:“医生出来之前,急也没用。”
这话是说给迟晴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话音刚落,手术区的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站直了些,迟晴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最先出来的是医生,口罩拉了下来,脸上带着一夜未休的疲惫。
“哪位是家属?”
“我们都是。”闻父先开了口,声音还算稳。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语速很快:“伤者目前生命体征在维持,外伤和脑震荡都有,肋骨有轻微骨裂,好在没有伤到致命部位。人还在昏迷,接下来需要静养和进一步观察,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指标稳定,基本就没有太大生命危险。”
没有太大生命危险。
这几个字落下来,迟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像是终于松了一点,腿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发了软。
隋英芝也明显松了口气,闭了闭眼,闻父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术后观察和探视的问题,才让开位置。
医护人员把病床推了出来。
闻澍青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额角缠着纱布,手臂和肩侧也都有包扎,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什么血色。监护设备和输液架跟在旁边,屏幕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着,胸口也有很轻的起伏。
迟晴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忽然被钉住了。
医院的白、床单的白、灯光的白,还有病床上那张过于安静的脸,一切都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和两年前重叠。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路赶过来的。
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喜欢的人安安静静地被人推出来。
只是那一次,隋听渝再也没有醒过来。
迟晴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发颤。
她很想让自己冷静一点,很想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可身体却像比脑子更早认出了这种恐惧,眼前甚至都有一瞬间发黑。
闻澍青还在呼吸,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
病床被推进单人病房的时候,迟晴几乎是下意识跟了进去。隋英芝看了她一眼,没有拦。闻父则停在门口,对陈一昂低声交代了两句什么,神色沉得吓人。
病房里很安静。
护士调好仪器,叮嘱了几句“病人需要静养,尽量别太大声”,便很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一切都像被隔绝了。
迟晴站在床边,看着闻澍青。
眼前忽然又闪过隋听渝那张惨白的脸。
迟晴呼吸一滞,胸口那股酸涩和惊惶终于压不住了。她死死咬着唇,想让自己别在这种时候失态,可眼泪还是一下子涌了上来,根本止不住。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却越擦越多。
“......闻澍青。”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谁,又像是怕惊醒了谁,“你吓死我了。”
“还好你还活着。”
病床上的人原本一直沉在昏睡里。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哭声太轻太碎,还是那句“还好你还活着”终于钻了进去,闻澍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迟晴没看见。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也跟着发抖,连手背都被自己哭湿了一小片。
过了很久,闻澍青的睫毛颤了颤,眼皮竟然真的勉强掀开了一点。
视线是模糊的。
灯光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
混沌的白色里,看见了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迟晴。
她低着头,哭得很凶,还在压制自己的哭声,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掉。
他想抬手,想叫她一声,想告诉她自己没事,让她别哭。
可他实在没什么力气。
眼皮沉得厉害,头也不清醒,喉咙也干得发疼,他甚至连真正出声都做不到,只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唇,视线便一点点又暗了下去。
世界变得漆黑之前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竟然是:
以后还是不要让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