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小人最高,头发短短的,穿着蓝衣服。第二个比第一个矮一点,头发长长的,穿着红裙子。第三个最小,站在最边上,也是头发短短的。
“这是你爸,”江月白指着第一个小人,“这是你妈,”指着第二个小人,“这是你,”指着第三个小人。
商时序看着那三个小人,没说话。
江月白又拿起蜡笔,在旁边画了第四个小人,比他还矮一点,穿着粉色的裙子,辫子上有两个红点。
“这是我。”她说,“我在你家旁边,来找你玩。”
商时序盯着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小人,辫子上的两个红点,在太阳光底下有点晃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月白又端着碗坐到他旁边。
今天的午饭是土豆烧牛肉,米饭上面浇了汤汁,颜色有点深。江月白一边吃一边说话,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你下午还滑滑梯吗?”
商时序想了想,点头。
“那我们一起。”江月白说,“我可以跟你一起滑。”
商时序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吃完饭是午睡时间。
小床一张挨着一张摆着,每个小孩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商时序的床在靠窗那边,江月白的床在另一边,隔了五六张小床。
商时序躺在自己床上,侧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绿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响。
“商时序。”
一个很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江月白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正往他这边看。隔了五六张小床,她的脸小小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睡着了吗?”她小声问。
商时序摇头。
“我也没睡着。”江月白说,“我每次午睡都睡不着,但我妈说要闭眼睛,不然老师会说的。”
商时序不知道说什么,就看着她。
江月白又说:“你下午滑滑梯的时候叫我,我跟你一起。”
“嗯。”
“你膝盖还疼吗?”
“不疼。”
“贴了创可贴就不疼了,对吧?”
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那片粉色小花,又抬起头,看着她。
“嗯。”他说。
江月白满意地笑了一下,把脑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商时序也转回去,看着窗外。
风吹着树叶,哗啦啦响。
下午果然又去滑滑梯了。
江月白拉着他的手跑到滑梯那边,排队的人很多,她就站在他前面,回头跟他说话:“你这次滑快一点,不要害怕,我在下面接你。”
商时序想说不用接,但没说。
轮到他们的时候,江月白先爬上去,滑下去,然后在下面仰着头等他。商时序爬上去,坐在滑梯口,看着她。
她站在太阳底下,仰着脸,辫子垂下来,红蝴蝶结一颤一颤的。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冲他挥手:“滑呀!”
商时序松开手。
风从耳边刮过,他落在沙坑里,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还是笑。
“好玩吧?”
商时序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他笑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许璐来接他。
还是那条灰裙子,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蹲下来帮他整衣领,说“下午妈妈来接你”,然后牵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商时序回头看了一眼。
江月白被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牵着,正在往另一边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见他在看自己,冲他挥挥手。
商时序也挥了挥手。
许璐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商时序忽然开口:“妈。”
“嗯?”
“今天有个同学给了我一个苹果。”
许璐低头看他:“谁?”
“江月白。”
许璐想了想:“昨天那个女孩?”
“嗯。”
许璐没再说话。
商时序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片创可贴。一片旧的,皱巴巴的;一片新的,贴在他膝盖上。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以后你疼我也给你吹吹。
虽然她没吹,但她给了苹果,给了创可贴,还拉着他的手滑滑梯。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有鸟飞过去。
他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好一点。
晚上回到家,商启华难得在家。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喝了一半。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许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
商时序换了拖鞋,想回自己房间。
“过来。”商启华忽然开口。
商时序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商启华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位置:“坐。”
商时序走过去,坐下。
商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的裤腿往上撩了撩。
膝盖露出来,上面贴着那片粉色小花的创可贴。
商启华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商时序没说话。
商启华把那片创可贴撕下来,看了一眼,扔在茶几上。淤青露出来,由青转紫,边缘泛着黄。
“男孩子,”商启华说,“别贴这些娘们儿唧唧的东西。”
商时序低头看着那片被扔在茶几上的创可贴,粉色的小花朝上,沾了点灰。
他没说话。
商启华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看电视。
商时序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片创可贴——那片旧的,皱巴巴的。
他把创可贴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亮。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她跑进教室喊他的名字,她把苹果拍在他面前,她戳他的膝盖问他疼不疼,她在滑梯下面仰着头冲他挥手。
她说,滑呀。
他滑了。
明天,他还要去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