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时序的膝盖上又青了一块。
不是滑滑梯摔的。是昨晚商启华喝完酒之后,不知道为了什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他往后倒,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旧伤叠新伤,青紫的面积比之前更大了一圈。
他没哭。爬起来,回了房间,关上门。
今早起来,他发现那片粉色小花的创可贴还在地上——昨晚被撕下来扔在茶几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他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贴回膝盖上。
旧的皱了,沾了灰,小花看不太清了。
但他还是贴上了。
许璐送他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膝盖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没问,没说什么,只是照常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说“下午妈妈来接你”,然后转身走了。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里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江月白已经到了。
她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正在搭什么东西。辫子还是那两个红蝴蝶结,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裙摆上有白色的花边。
商时序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搭积木搭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块一块往上摞,摞到第五块的时候,积木晃了晃,倒了。
哗啦一声。
江月白盯着倒下的积木,瘪了瘪嘴,没哭。她重新开始搭,一块一块往上摞。
商时序走进教室,在她旁边坐下。
江月白抬头看他一眼,眼睛亮起来:“你来啦!”
“嗯。”
“你看我搭的。”她指着面前的积木,已经摞到第三块了,“我要搭一个很高很高的塔,比我都高。”
商时序看着那三块积木,没说话。
江月白继续搭。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积木又晃了晃,倒了。
哗啦。
江月白这次没瘪嘴,只是叹了口气:“怎么老是倒啊?”
商时序想了想,把积木往中间拢了拢,重新摞。他摞得很慢,每一块都对齐,压稳,再放下一块。
江月白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摞到第八块的时候,积木晃了一下,但没倒。
江月白眼睛瞪圆了:“你怎么搭的?”
商时序指了指积木的边角:“要对齐。”
江月白盯着那摞积木看了几秒,点点头,伸手继续往上摞。第九块,第十块——
第十一块的时候,积木终于倒了。
但江月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十块!我搭了十块!”
商时序看着她笑,嘴角动了动。
上午是认字课。
老师发了一张纸,上面印着很多字,每个字旁边都配了图。苹果旁边画着苹果,太阳旁边画着太阳,房子旁边画着房子。
老师让小朋友们用铅笔把自己认识的字圈出来。
江月白拿到纸就开始圈。她认识的字挺多,“大”“小”“人”“口”“手”,一圈一个,铅笔划过去,沙沙响。
商时序看着自己的纸,没动笔。
他认识的字不多。他妈没教过他,他也没问过。有时候电视里会放动画片,屏幕底下有字,但他从来不看。
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怎么念?”
他指着“苹果”旁边的“苹”字。
江月白凑过来看了一眼:“苹。苹果的苹。”
商时序点点头,又指着“太阳”旁边的“太”。
“太。太阳的太。”
商时序又点点头。
江月白歪着头看他:“你不认识吗?”
商时序没说话。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自己的纸推过来:“你圈我的吧,我认识的可多了。”
商时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纸。上面已经被圈了很多,密密麻麻的。
“你的呢?”他问。
“我不用。”江月白理所当然地说,“我都认识。”
商时序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看着她的纸,看了很久。
下午放学的时候,老师发了同学录。
说是同学录,其实就是一张白纸,折成四折,正面印着几个字:我的好朋友。老师让每个小朋友带回家,让爸爸妈妈帮忙写——写自己的名字,写好朋友的名字,还可以画画。
商时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许璐来接他的时候,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纸。
回到家,商启华还没回来。
许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摊开。
白纸,折痕有点深。正面印着“我的好朋友”,下面有一行小字:请爸爸妈妈帮忙填写。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吃完饭的时候,许璐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许璐点点头,没再问。
商时序回到房间,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和那片皱巴巴的创可贴放在一起。
第二天是周五。
上午的课是画画,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好朋友。
商时序拿着蜡笔,对着白纸,很久没动。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月白。她已经在画了,画得很认真,画面上有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小人辫子上有两个红点,另一个小人也辫子上有两个红点。
两个都是她自己。
商时序收回目光,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先画一个圆当脸,再画两个点当眼睛,再画一条线当嘴巴。然后画头发——不是辫子,是短短的头发,像他自己那样的。
然后画身体,画胳膊,画腿。
画完之后,他在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比他矮一点,辫子上有两个红点,裙摆画得很大,像一朵花。
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画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书包里。
下午是自由活动。
江月白拉着他的手往滑梯那边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膝盖。
“你的创可贴呢?”她问。
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淤青还在,但创可贴不在了。昨晚洗澡的时候掉了,他找过,没找到。
“掉了。”他说。
江月白的眉毛皱起来:“那你疼不疼?”
“不疼。”
江月白盯着他的膝盖看了几秒,忽然拉着他的手往教室跑。跑回教室,跑到她的小书包旁边,翻出一片创可贴。
粉色的,印着小花,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给你。”她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贴上。”
商时序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没说话。
江月白等了两秒,见他不动,自己撕开包装,蹲下去,把创可贴贴在他膝盖上。
她贴得很认真,低着头,辫子垂下来,红蝴蝶结蹭到他的小腿。贴完之后她站起来,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商时序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粉色小花,又抬头看着她。
她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走,滑滑梯去。”
她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他跟着她跑,膝盖上那片新的创可贴,在太阳底下,粉得很耀眼。
周一的时候,老师让小朋友们把同学录交上去。